虚拟的殿堂:南宋画院之省舍职制与后世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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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阙复置记录:历史时机中南宋画院 应该复置却错过良机

另一项亟待调查处为南宋画院何时复置。在清厉鹗之前,史籍文献未尝提及南宋画院何时复置。厉鹗迄今,学界共见四种论点:

第一种论点是1129—1131年(建炎至绍兴初)应已建置画院雏形,绍兴定都临安后再继续拓建画院规模。[58]立论依据一是南渡后大量绘制的政治宣传及瑞应题材;二是《图绘宝鉴》记载画家李唐(ca.1070—1150)“建炎间太尉邵渊荐之,奉旨授成忠郎、画院待诏、赐金带,时年近八十”。

第二种论点为1141年金人北退之后。清永瑢(1744—1790)[59]、铃木敬(1965[60]、1981[61])、弃病(1984)[62]、张珠玉(1989)[63]、班宗华(1995)[64]、陈传席(2001)[65]等学者推测,1141—1151年临安政权稳定期应即画院复置时间。

第三种据书、画两院性质类似,推测1146年御书院复置之际,南宋画院随之复置。立论依据是文献记载“(1148年)始绘配飨功臣像于景灵宫庭之两壁”[66],由画师赴景灵宫绘制功臣图,推论南宋画院在1148年前已经成立。[67]

第四种据书、画两院相互消长关系,猜测1160年御书院罢废后,画院应当开始复置。

以上“建炎南渡(1129—1131年)”“金人北退(1141年后)”“御书院复置(1146年)”“御书院罢废(1160年)”四种论点之共同处在于,学界推论南宋画院复置时间的依据,均非直接取自南宋史料,而是比照南宋、金政治局势的稳定度,或秘书省、御书院、景灵宫等机构的复置、罢废时间,间接推测南宋画院的复置年代。

为了更细致地明察审辨,且让我们以南宋当朝史料,追溯建炎南渡后的历史时机。

一 1127—1141年间:高宗朝廷四处窜逃,疲于对抗金国、伪齐

1127年5月高宗“即位于南京”[68],1129年2月虽然“车驾至杭,以州治为行宫”[69],然直到1138年2月,高宗才“复还临安,遂定都焉”[70]。附表一详细开列了1127—1138年间高宗朝廷为了躲避金兵追击,仓皇逃窜于江南各地[71]:襄、邓(1127年6月)[72]、南阳(1127年7月)、南京(1127年9月)、淮甸(1127年10月)[73]、扬州(1127年10月—1128年)[74]、维扬(1127年10月)[75]、建州(1128年7月)[76]、杭州(1129年2月)[77]、镇江(1129年2月)[78]、平江(1129年2月)[79]、瓜州(1129年2月)、京口(1129年2月)、杭州(1129年2—4月)[80]。1129年4月御营前军统制苗傅、刘正彦兵变谋逆,迫高宗逊位于皇长子。[81]短暂禅位后,高宗虽复政还朝[82],但数天后因避金人追击,继续南逃江宁府(1129年4月)[83]、常州(1129年5月)[84]、镇江(1129年5月)[85]、江宁(1129年5月)[86]、建康(即江宁,1129年8月)[87]、镇江(1129年8月)[88]、临安(1129年闰8月)[89]、平江(1129年10月)[90]、浙东(1129年10月)[91]、越州(1129年10月)[92]、明州(1129年11月)[93]、杭州(1129年11月)[94]、越州(1129年11月)[95]、明州(1129年11月)[96]、温州(1129年12月)[97]、定海县(1129年12月)[98]、白峰(1129年12月)[99]、温州(1130年1—3月)[100]、明州(1130年3月)[101]、越州(1130年4月—1132年1月)[102]、临安(1132年1月—1134年10月)[103]、平江(1132年冬)[104]、临安(1133年—1134年10月)[105]、平江(1134年10月)[106]、吴门(1135年5月)[107]、临安(1135年2月—1136年9月)[108]、平江(1136年9月—1137年2月)[109]、丹阳(1137年3月)[110]、镇江(1137年3月)[111]、建康(1137年3月—1138年2月)[112]、临安(1138年2月)[113]。1138年冬,南宋朝廷定临安府为行在所,正式定都杭州,“至此不复迁都矣”[114]

1127—1138年间,高宗数次逃回临安,但停留时间均短暂,其余岁月多流亡在外。高宗君臣的流亡之所,即朝臣伴驾的办公处所,“百官日轮一人转对”[115],官僚该赴何处班朝无法固定,皇族宗室亦各自流离。1129年2月虽“车驾至杭,以州治为行宫”[116],但旋即“金人陷临安府”[117],高宗窜奔定海县、皇太后暨六宫逃往洪州[118]、临安知府遁入温州,其余臣僚各处窜逃:“百司有到曹娥江者,有到钱清堰者……有边报至,复诏百司回越州。”[119]1130年金军再度南下洗劫,“焚剽临安,引兵北去”[120]。彼时高宗政府连祖宗神御圣像都无法安奉,只能将象征皇权的钟鼎彝器、法书名画散藏各地。1132年髙宗自越复还临安,“命有司裁为行宫百楹,而以时内侍杨公弼董其事欲增为三百楹,上不可而止。盖上日所御殿茅屋才三楹”[121]。1134年太庙神主且暂奉于温州,1135年才在临安皇宫外“修饰同文馆,权充太庙奉安”[122]。启运宫神御“间道走扬州,后迁于福州”[123]。会圣宫、章武殿御容分别由永安军从扬州“迁于温州”[124]。景灵宫南渡之初虽欲设置,却“其后不克成”[125](景灵宫等到1143年才复置[126])。1135年始诏“缮治行宫,修城壁及省部、百司、仓库,具图来上,务从检约”[127]。如果连皇子读书的资善堂于1135年才开始建置,辄需质疑1127—1138年间流离颠沛的高宗政府,有何能力建造实体画院?该复置于何处?

1131年仍在窜逃的高宗政府为修国史实录,而下诏“复置秘书省”[128],但真正的秘书省直到1143年开始于天井巷之东划地拟建[129],1144年5月才肇建完毕[130],因此1131年所复置的秘书省仅为抽象的职官和职能[131],而非省舍(building)机构实体。同样以复置为名,实际上仅复职能而非省舍者,如1132年5月“置御前军器所”[132]“置修政局”[133]等重要的军政机构。1133年所复置的国子监(按:国子监机构1143年才设)[134],以及宗正寺、太常寺、司农寺、军器监、将作监、太府寺、大理寺等也均为此例[135]。此时多以这些职能代称机构,而画史研究者却少有察觉。1127—1138年间朝廷经济拮据,无力肇建画院等娱乐性职局。没有任何南宋文献,指明在这期间有画院复置。即便周密《武林旧事》(1280年代成书)提及“御前画院”一语,画史研究者也应审辨该文的上下文脉络,而非臆测御前画院必为实体,该实体画院在此时复置。实际上周密所指(详见本书第二章第三节),应为随高宗政府移动的御前画师的抽象集合,而非实体的省舍机构。

1139年高宗政府虽定都临安,却疲于对抗伪齐刘豫(r.1130—1137)。1141年金人北退、1143年伪齐刘豫政权垮台,临安都城暂时和平。因此在1127—1141年为数14年的流亡迁徙中,“自南巡后,庶事草创”[136],高宗跸驻行宫所在地无法安然定下,三省六部该置何处也无暇顾及,临安城阙尚且权称行在所(temporary capital)。除去少数至为重要的太庙斋堂外,其余中央机构多无暇、无力重新复置。

二 1141—1162年间:中央官制机构陆续复置,画院理当复置却错过时机

自1141年金人北退后,朝廷陆续于临安都城,营建三省六部暨下辖机构的省舍实体(详参附表一)。根据南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137]《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之“渡江后郊庙宫省”[138]“今大内、寿慈宫、太学、三省、临安府”[139]“总论南巡后礼乐”[140]诸条,以及王应麟(1223—1296)《玉海》之“绍兴临安定都”[141]“绍兴太常初定仪注”[142]所载的当朝掌故,还原南渡后实体机构的复置轨迹(表1.2)。

表1.2 李心传、王应麟记载1162年以前南宋临安城肇建的实体机构

李心传、王应麟记录明确揭示了三项讯息:第一,“自息兵后”揭示长年战争导致南渡朝廷负担沉重;第二,“凡定都二十年(按:三十年),而郊庙、宫省始备”[143]折射出临安政权维续的艰辛,耗费三十年漫长岁月,才仅达到“郊庙、宫省始备”的粗糙雏形,可见南渡后所面临军事、国防、经济、财政等内外交逼的多重压力;第三,观察1127—1162年间机构复置之先后顺序,有一则定律永恒不变,即复置先后的关键,在于该机构对朝廷的实用性、功能性及价值性。此则定律虽然功利,但却贯穿了整个南宋,各级机构何时复置、是否复置均端视其实用性而定。

1143—1148年间,朝廷复置机构的原则集中在教育性、技术性功能上,这是南宋画院理应复置的黄金时段。此段时期依实用价值,先后复置了国子监学(1143)、太学(1143)、宗子学(1144)、秘书省(1144)、教坊部(1144)、律学(1144)、小学(1144)、算学(1144)、御书院(1146)、武学(1146),由礼仪性、教育性到技术性,次序分明,然而在此黄金时段中,画院始终无声无息。1144年颁诏复置的建设名单中,书学、律学、小学、算学等技术类项都在其中,唯画院、画学(或任何代行机构)未被点名。1146—1147年间,御书院由开始肇建至营缮完毕,理论上画院在此期间应当一并复置,然实际上却错过良机,惜前人的研究未细查明。

1148年“始绘配飨功臣像于景灵宫庭之两壁”[144]的《景灵宫功臣像》既不代表南宋画院已建置完毕,更不意味着该功臣图像,为画院画师赴景灵宫(1143年设)绘制。虽然在前朝,替景灵宫绘功臣图像属于翰林图画院职事,但入南宋,该职能却不由画院遣派,而是由臣僚各自向外访求。1139年《五帝功臣绘像图》系臣僚访人绘制后转而进献给朝廷,1148年配飨景灵宫的《十六功臣图》系礼部太常寺下辖的诸路转运司向民间搜访“十六人绘像”而得:

九年(1139年)四月二十五日,李徳光上五帝功臣绘像图。……十八年(1148年)五月甲子,命有司图配飨功臣像于景灵宫廷之壁皇武殿。……先是,礼部下诸路,访十六人绘像。[145]

(1148年)诏诸路转运司,访求配享功臣赵普以下十六人画像,绘于景灵宫之壁。[146]

朝廷所需的功臣图像,入南宋后1139年不由画院执行,1148年不由画院绘制,1226年绘制的昭勋崇德阁《二十三功臣图》肖像,亦为太常寺礼官遣人“肖像登绘”[147],而非由画院机构执行。画师、画像均系有司临时从民间搜访,那么宫廷画院究竟承担了何事?

南渡后,除去景灵宫功臣图的绘制不由画院执行,北宋画院执掌之“帝后神御像”绘塑亦不属于画院职能,而是临时权设了“塑制神御所”[148]负责。北宋并无“塑制神御所”机构,南渡后始见,而且南宋该所遇事才临时觅地寻人,事毕即罢,工匠遣散。此种不稳定、昙花一现的挂牌性机构,于南渡后抢去了原属画院执行的工程,反而窥视了画院的缺席。

1150—1160年间,朝廷耗资肇建的机构,不再包含教育性、技术性两种类群,可见置办的重心已转移他处。1161—1162年金海陵王(r.1149—1161)南侵伐宋,高宗再次由临安南逃,避难镇江(1161年12月)[149]、建康(1161年12月—1162年1月)等地[150],1162年2月才归返临安都城[151]。避难归来,高宗逊位于养子孝宗。

三 1163—1279年:有少数殿阁改建或更名,但不再有机构重新建置

1163年孝宗赵眘(r.1163—1189)即位。由附表二可知,1162—1279年间少有机构重新建置,唯宫内几处殿阁偶尔因天火、年久失修、原地修葺等原因,而更换殿名。海陵王南侵伐宋、孝宗隆兴北伐,这些对外战争暨节省开销应是史称孝宗朝以后“皆不别建”的根本原因。而遍检史籍文献方志,直到1279年南宋覆灭前,皇宫内外复置或修缮了19门、23殿、33堂、4斋、6楼、1阁、6台、1轩、90亭、3处佛道两场所、6处花园、4座桥、2处坡、3教场、1处泉。既然无机构重新建置,画院如何植入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