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去海烟

星期四的下午我清出一个行李箱,不同于我一个人的自由散漫,这次的旅途还有周舟,所以里面基本都是她的东西,甚至连她私人的卫生用品我都有准备,而我的除了几件衣物就是几本书了,《伊豆的舞女》是我特意放进去的个人物品,我打算找个时间给她讲讲这个对我很重要的故事。

但晚上周舟就让我把行李箱邮寄出去,目的地是我从没听说过的一个海岛,在邮寄之前我把《伊豆的舞女》翻出来,放进我的双肩包里,临出发的前一个晚上,我又赶回去家去把把家里那款老旧的胶片相机和几卷过期胶卷塞进包里。

星期五的晚上,在一路北上的高速列车里,我们朝着海岸线前进,在夜色大地上挣扎了近十个小时后,我们出站了,到达北方的一个边陲小镇。

真好啊!最多只有五层,不用仰头就能把整幢楼尽收眼底,那坚硬的红砖墙具有一种干净清澈的遥远美感,又向街内延伸着爬藤的绿色,简直要把上个世纪的清凉往你身上灌,在烈烈夏日的下午两点,我盯着那堵墙感受从颅内散发出的阵阵凉意,都快使我忘了头顶的太阳,而我也能看到更多的天空了。

“发什么呆呢”周舟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到了树荫下,我则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把伞,按下按钮“砰”地撑开。

“你怎么把这把伞带上了?”周舟很惊讶。

“你看,”我很兴奋,摇了摇手中的伞,又指了指那堵墙说,“颜色一模一样!”

“因为它们是同一个人做到的。”周舟反倒很平静。

“真的?”我十分惊讶。

“真的,这把伞比你想像得古老许多。”

她又继续领着我去长途汽车站,买了两张到海烟的车票,没一会儿车就开来了,湛蓝色画着海草的车身让人眼前一亮,与周围灰蒙蒙混乱堆砌的汽车站比起来,它的靠近仿若是一股亮丽的惊喜在靠近。

“上车吧”

刚上车我便闻到一股细细的霉味,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在讲电话,他很投入,用的应该是本地话,听起来好像在发脾气,但突然又笑起来猛吸一口烟,接着便把手伸出窗外抖掉烟灰。

车厢里脏兮兮的,混杂着霉味、烟味和腐烂垃圾发酵的酸臭味,随处可见那种经年累月的污迹,软椅破破烂烂,露出里面已经辨不出颜色的发泡塑料。

“我们去最后一排。”

周舟指着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你就坐这吧。”

“那你呢?”

“哪里”她指着另一侧的靠窗的座位,“你把窗户打开,好好看看外面。”

“你呢?”

“我也要好好看看,我还是很久之前才来过一次,都快忘干净了。”

“这是你的家乡吗?”

“不全是,准确来说这是我奶奶的家乡,不过她生活在离这很远的一个村子里。”

“我们现在是要去见她吗?”

周舟突然一笑,“不是啦,她走很久了,我都没有见过她。”

拉开窗户,吱呀吱呀响,推到底,快到四点了,太阳的威力弱了好几分,这里的天气倒是一点都不烈,温度变化大但舒缓。

车开动了,风吹到脸上,倒是让我的呼吸轻快了一些。

“舟舟,我觉得你来到这里后好像变了一个人。”

“有吗”舟舟把手臂交叉搁在窗边,然后把脑袋耷在手臂上看着外面。

车慢慢快起来,那堵红砖墙从靠近到甩到身后不过几次眨眼的功夫,车沿着城区向北驶去,街景逐渐没落起来,大片麦地开始进入眼帘,风一吹过,那麦子就像浪一样翻涌,在太阳下金光闪闪。于是我也把身子趴在窗上看着外面。

“杨光,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初三毕业那年,你是知道我在哪所学校的,手机不联系不上我,为什么不直接来学校找我呢,你为什么不直接来学校找我呢?”

我顿时有些慌张,坐起来,“我一回来就去找你了,真的,我打叶紫电话,那时候我都不知道她考试考砸了,但我还是去找她了,后来我去学校,但学校的联系电话仍然打不通,再后来我去了公园,找了小奇和大熊,他们也都不知道,我以为是你不想再让我联系到你…”

周舟没有反应。

“舟舟,舟舟”我语气慢下来,“其实我…我跟你讲过我出去徒步,但那场徒步像一场空白,虽然你没去…但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后来…后来那场空白困住了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可能无法说清楚…”

“老是说对不起,我一点都不爱听你说这三个字。”

“那个时候我的世界在旋转,其实我无法面对我自己。”

“现在呢”

“现在转得慢一些了,更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少不开心了。”

“这个夏天你愿意陪我出来,我也很开心。”

车突然剧烈颠了一下,直接磕到下巴了,只是手臂做肉垫,导致右胳膊有些隐隐作痛,转身去看周舟,她安然无恙地保持原状。

车厢不停得摇晃,回到窗口,这时我发现车轮是在一块块碎石板拼接的路上疯狂转动,路并不平坦,不一会儿车就钻入林中,前方道路盘盘蜿蜒,杨树林缓缓茂密,落在地上的阳光少了,车忽地左右摇晃不止,我的头差点撞到,起身看见司机双手紧握方向盘,一下左一下右地转动不止,看见他的动作,我有点晕车,中午在列车里陪周舟喝的酸奶在我胃里翻腾,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趴在窗口。周舟安然无恙地保持原状。

又一个拐角后,太阳下山了,车开始沿着溪流行驶,迎面吹来的风骤然变冷,车厢不为人知地暗下来,目之所及全是杨树,挺拔高耸枝繁叶茂,向前方无尽延伸,这片树林简直像原始森林一般,又十分不合理地出现在这里,遮天蔽日,将这辆小车笼罩在幽暗的树影之中,仿佛永远逃不出去。正当我恍惚整个世界都将陷入这片杨树林的时候,“海烟”的路牌从我眼前闪过。我自然地把手臂伸展出去。

“啪——”

手心就被树枝重重划了一下,我赶忙缩回,上面已渗出阵阵血珠。

周舟闻声起身,“怎么了?”

“撞到树枝了。”

“你不要把手伸出去,这边都是次生林,路又是很久之前修的,很容易伤到你的。”

身子回到车内,我把手放在窗边,让林风吹拂着,稍稍缓解手心的痛感。我把《伊豆的舞女》放在合拢的腿上,窗外的一切都在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