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暑假的一天正午,伊月向家人提出请求,希望明天能去县城公园游玩,于是他们产生了分歧。
“去见刚打电话来的同学吗?让你爸爸陪你去。”妈妈头也没抬,她正强制给小男孩喂饭,小孩不停地挣扎,但他的脑袋像被老虎钳夹住了,只能含泪吃完一口又一口。
“干嘛要我去,平时不都说我见不得人吗?”爸爸点燃了烟,闭目凝神。伊月猜他肯定在想着怎么溜出去,他不时睁开眼睛观察对面的动向。
不能提前,不能推迟,一切都要恰到好处,他在等待小孩吃不下哭出来的时候。
“见不得人就应该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
“我不需要见识,每天看到你就心满意足了。你那些好看的衣服,才应该穿出去给孩子长脸。”
爸爸见那边迟迟没有动静,索性睁开了眼。他看起来很失落,因为妈妈已经不再喂孩子,而是自己开始吃饭。
“说到好看的衣服,前几天我给你翻出来一件西装洗了。”
“现在什么天气还穿西装?总之我不会去的!”爸爸看到溜出去的愿望落空,说话没了好气。
“你不去?你不去我非要你去,我们全家都去!”妈妈顿时爆发了,她发现菜里的菜全被挑干净了,只剩辣椒。这个季节的辣椒总能让人上火。
“全家都去也不是不行,那这个家谁来看啊?”爸爸似乎很满意这个提议,他甚至带着微笑提问。
“要什么家啊?没一点担当的男人还要什么家啊?”对方嬉皮笑脸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妈妈,她直接用上了杀手锏。
爸爸低眉敛目,似乎正苦心思索如何反驳。伊月正等着这个机会,于是她拉着对方的衣袖说道:“县城那边有律师,有民政局。”
爸爸开心地一拍大腿,又拍了拍她的脑袋说:“还是你聪明,明天我们就去走上一遭。以后你跟着妈妈过啊。”
也许没能听到最后一句,妈妈也很开心,亲自给爸爸找了一套正式的衣服,蓝色衬衣和黑色长裤。但是皮鞋仅找到了一只,另一只不知去向,最后只能换成一双成色较新的球鞋。
伊月也拿出新衣服试穿,所谓新衣服不过是奶奶从女儿们留下的衣服中改的一件印着红白相间图案的长裙。
裙口十分宽松,下摆也是与脚踝对齐的程度,伊月需要不断往上提,若是走的急了就会踩到裙袂,然后失去平衡直接摔倒。
与之搭配的一顶圆形草帽,帽檐上方由粉色绸缎缠绕,位于侧方的绸缎交界处编织着两只花朵,花朵已经褪色,呈现与帽身相同的浅灰色。
衣服是为以后做的准备,但她想在自己的过往岁月,从未祈盼过比明天更重要的未来。
次日一大早伊月就准备妥当,然后去拍主卧的房门,没想到爸爸也已经穿戴整齐,他站在落地镜前,不停地问妈妈他的装扮怎么样。
即使对方已经给出满意的评价,他还在自言自语并不断细微调整,迟迟不肯离开,直到妈妈威胁他再打扰自己休息就缩减预算,他才不情不愿地出门。
看来他比自己还紧张,伊月心想。
她和知行约定的时间为上午十点,地点在公园正门。
她赶在前面不断催促落在后方的人,她在客车窗边看着从未见过的风景,正是盛夏时节,山谷间飞鸟成群,生机盎然,目光所及尽是充满希望的翠绿。
窗外吹来的青草芬芳让人心旷神怡,但她不能冷静,她不断地看向时钟。离约定的时间每近一刻,心里的紧张和期待就多一分。
她足足提前了一个小时,但是知行已经等在那里,他修剪过头发,也穿着新衣服,白色衬衫和蓝色牛仔裤,清爽干练。
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美丽的阿姨,酒红色的长发搭在肩上像瀑布一样散开,穿着浅绿色连衣裙。伊月已经知道那是知行的妈妈。
她拉着身边人快步走上前去,礼貌地和阿姨打招呼,爸爸望着水泥地面紧张又局促地说:“你们好”。
阿姨也向他们问好,她神态端庄,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以及不易察觉的旧伤。离得近了,伊月觉得她更美了。
她还给伊月带来了礼物,一个精致小巧的笔记本,封面是两只紫色蝴蝶,它们展开栩栩如生的翅膀,似乎随时准备飞向充满鸟语花香的世界。
他们互相认识了,然后就开始往公园里走。公园里有很多游客,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大多也是家长们带着孩子。
在铺满鹅卵石的弯曲小道上,几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就像身旁的树木一样沉默,看来继续走下去就只能走下去了。
“哥,我们还是去一旁看着吧,让孩子们自己走动走动。我们在场,他们是不喜欢的。”阿姨提议道。
“啊,对对对!我刚看到有家小店,我们去那里等着吧?”爸爸像早就有这个打算,他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是那家餐厅吗?离得有点远。”
“不是不是,是那家卖果汁的,就在旁边。美,美女就应该喝那个。”
伊月没想到爸爸居然还会夸赞人,她回头想看看他是否脸红了,没想到他已经丢下美女自顾自走到那边坐下了。
她和知行继续往前走,来到转角的香樟树下,这里聚集着一些年长的游客,并不显得拥挤,他们在树荫下空出的长椅上落座。
“果然这个时节见不到油菜花海了。”伊月很开心,但也不知道说什么。
“等你去镇上读书,早晚都可以去看啊。”知行似乎闷闷不乐,可能与没像同伴证明自己的观点有关。
公园的花朵固然好看,但它们那么少而围观者众多,以至于他们无法驻足观赏。
“那倒也是。这次你考得怎么样啊?知行同学。”伊月觉得应该转移话题。
“还可以,达到了我的预期。”
“那你的预期是多少分呢?”
“满分的一半吧。”
“那看来你不能和我同班了。”
“当然,你那么优秀,要好好学习知道吗?”知行声音很轻,没有说教的意思。
“我当然会的,因为奶奶是这样希望的,她最疼我了。当然也要感谢你,两年前我绝不敢这么想。”伊月现在说话时已不再低头,她会看着对方,但知行同学却回避着她的目光。
“那时的你啊!我记得很清楚,而且永远不会忘记。假如那时有照相机,我肯定拍下来,每次想到都觉得可惜,那时我们离得多近啊!”
“我想我们在镇上同一所学校,也不会离得太远。”伊月觉得有必要鼓励知行同学,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失落。
“而且我们现在就可以照相啊!”她看到在公园行走揽业的摄影师,于是央求爸爸替他们找来。
爸爸付了钱,她还拉着他和自己一同合影,对方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身旁的阿姨抿嘴笑着说:“我也不参与了,就让你们两个拍合照吧。”
他们站在树下无人的角落合过影,爸爸和阿姨就去摄影师身旁等着取照片。他们重新坐下,又陷入了沉默。尽管如此,伊月也觉得开心,她看着公园里来往的游客,猜测着他们的来历和去处。
“看到那边的学校了吗?”知行同学站起身,指着公园临街方向一座恢宏的白色建筑问她。
“看到了。”伊月顺着帽檐边缘望去,她原本以为那幛建筑在街道上,但细看之下并不是,它远离街道,遗世独立。
“那就是第一中学,也是重点高中。”知行同学目光如炬,似乎对那里充满了向往。
“哦。可它离得太远了,不然我们可以去看看。”伊月不理解对方的用意。
“记得我教过你怎样能变得漂亮吗?”知行同学转身问她。
“你说要自信。”伊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证明自己学会了这一点。
“那我再告诉你,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要有目标。你就以考入一中为目标吧。”知行同学说得那么轻巧,似乎笃信漂亮是每个女孩最大的追求。
“这不可能,我没想过读高中,爸妈也没考虑,而且还是重点高中。”伊月觉得那个目标过于遥远,比她变得漂亮更遥远。
“能不能读高中是一回事,能不能考上是另一回事。”
“我要是考上了不能读那不是白费力气吗?”
“你不会白费力气!我想老师们常说知识改变命运,指的是学习过程带来的改变。”
“可改变总需要漫长的时光。”伊月不想提沉重话题,于是问:“那你给自己定的什么目标呢?”
“我?”知行苦笑了一声,“暂时还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能达成自己的目标。”
“那可太不公平了,就像我要考满分而你只需要交白卷一样。”
“公平的事情总是很少的。”知行说,“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啊?”伊月不理解他低沉的语气,但明白词句的意思,她赶紧问道:“你要去哪里?”
“妈妈回来是要带我去她工作的城市,在春节时就约好了。我没有告诉你,是害怕影响你的升学考试,我没有告诉你,因为如果有人告诉我这样的事,我会无心学习的。”
“可是……为什么啊?我才知道,在你快走的时候才知道。”伊月感到震惊和难过,但她假装平静地问:“你要去的地方会很远吗?”
“是很远。我看过照片,那里靠着海边,有很多高楼大厦,到处都是马路,人也很多。”
“挺好的,你一定能在那边交很多朋友。”伊月想着安慰同伴,他的情绪是那样低落,甚至连一贯平静的语气也带着起伏。
“如果我能做到,你也可以。我们去的不都是陌生的地方吗?”
“是啊,而且你还能回来的。我家有几个亲戚也在外地,他们过年时就回来了。”
“我会的。”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他一定在憧憬着未来的生活吧?伊月心想。她还有好多话想说,但她的同伴却已将目光投向别处。那里有什么呢?她抬头望去,只看见蔚蓝色晴空延伸到看不见的天际尽头。
“你会以那座学校为目标吗?”知行转过头看着她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假装疑惑地看着同伴:“你怎么哭了呢?这样的时刻不应该开心吗?”
“我才没有哭,就是觉得难受。这里是我熟悉的地方,还有熟悉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我希望再见的时候他们能变好,我希望你能变好。”
“等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啊!换一个地方生活,我倒是很羡慕你。你要是不想回来,也可以给我写信。”她也好想哭啊!
“我会的。”
到了中午,大人们给他们带来了蛋糕,冰淇淋,然后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他们沉默着吃完了蛋糕,又沉默着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他们的沉默持续到阿姨过来提醒知行,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
一行人开始往公园外走,阳光炙烤着大地,转角吹来的风彷似热浪,游客们聚集在树荫下乘凉,沿途只有偶尔来去匆匆的行人。
伊月低着头跟随前面的脚步,他们没有说话,走的很慢,绕的很远,但最终还是到达了公园正门,大人们退到一旁等待他们告别。
她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但当她看到空荡荡的街道,看到围绕公园的铁栅栏,看到由铁栅栏隔开的两个世界,就觉得脖子上有一把巨大的枷锁,让她无法开口。
知行同学拍拍她的肩膀,问:“唐伊月同学,你能以考上一中为目标吗?”
伊月看着她的同伴,他的表情那么严肃。她不由得想起爷爷去世时的场景,他也是那么严肃,他对匆匆赶来的子女们说好好照顾他们的母亲。
当时他们几乎没有犹豫,因为他们知道再也没有机会听到这番话。现在伊月觉得自己也没有机会了,于是她也几乎没有犹豫地说“好!”
阿姨带着知行离开了,他们走远了,她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知行又跑回来,他跑得那么快,似乎遗落了重要的事物。看着去而复返的朋友,伊月不由自主地抓住对方的手臂,但是知行却一点一点地将它们分开。
他微笑着望着她说道:“你当时问我考试不合格怎么办?我说相信你。”
他说:“相信从来都不是鼓励,只是无能为力的托辞。”
他说:“你没有不合格的成绩,这才是我真正的答案。”
他回到妈妈身边,他们一同往车站走去。伊月就站在那里挥手,直到他们转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她才蹲在地上,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