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
伊月看见妈妈又拿了一瓶饮料出来,她还没在桌上放稳,大伯家的女儿就迫不及待地抢走,将饮料抱在怀中,其他小孩顿时开始哭闹。
妈妈走过去想拿回来,但小女孩不肯松手。两人开始拉扯,一时间难分胜负。突然,妈妈手上一滑,小女孩就从凳子上摔了下去。她摔的一点也不重,但哭的很大声,把大人们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妈妈赶紧把她扶起来,然后把饮料递给她,她没哭了,也接过了饮料,却在拿到饮料之后恶狠狠地咬了妈妈的手臂。
妈妈生气地拍了她的头,那力道也不重,但立刻引得小女孩妈妈的不满。
她扔掉筷子,拉开板凳,一路小跑着来到这边,用力地推开妈妈,让她别碰自己孩子。
妈妈随口说了一句:“就随便碰了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就大声吼着:“我家孩子跟你家的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做错事了,还咬人!难道不能打不能骂?”
“要打要骂也是我来!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什么东西?这是我家!你滚!带着你没教养的孩子快滚!”
“你家小孩才没教养,就知道沉着脸也不叫人。我欠你家钱吗?”
“我们也不欠你的!她在家想叫谁叫谁,还用得着看你脸色?”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两人很快扭打到了一起,小孩们都吓得躲在一旁。
伊月笨拙的爸爸还在拉着妻子,大伯却已经毫不犹豫地加入战局。眼看妻子只有挨打的份,他也开始和大哥动手,这下场面彻底失控了。
伊月还在想着要不要帮自己爸妈,大伯的儿子已经红着眼向她走过来,表哥拦住对方把她护在身后。
那位大学生年龄比表哥大,身材却瘦弱许多。于是他只能站在那里,徒劳无功地喊着让大人们住手。
最后还是靠着几位匆匆到来的邻居帮忙才合力拉开他们,他们隔着圆桌相对而坐,仇恨地望着对方,每个人都衣衫零乱,灰头土脸。
“怎么了,这是?”伊月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抬头看去,只见奶奶在几位邻家婶婶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婶婶们扶着奶奶坐下后,就立刻和帮忙拉架的邻居一同借故离开。
奶奶没有得到回答,她的子孙们都低着头默不作声。“挺热闹啊!你们好啊!年轻就是好啊!”奶奶拿着拐杖指着他们问,“你们为什么打架啊?”
大伯率先开口:“妈,老幺的媳妇说我家孩子没教养,说让我们走呢。阿慧气不过才动手的。”
奶奶不置可否,望着他的一双儿女出神。
“难道不是吗?”妈妈不甘示弱,“你们哪一次回来不是摆出人上人的样子,你们的孩子哪次不是抢饮料,抢零食,抢水果。她自己也不要,就知道浪费,教训她一下还咬人。您看看!”妈妈露出胳膊上青色泛红的牙印。
奶奶看了看她,随后将目光停留在伊月身上。她对几个子女说:“现在天还没黑,让你们爱人带着孩子们出去散散步,现在山里的花草还没枯萎,总归是值得看的。”
奶奶说的很平静,伊月却觉得害怕,其他人都心领神会地离开了,她却蹲在地上,任凭爸妈怎么拉扯都不肯起身,他们已经把她拖到门外了,但她扒在门框上,怎么都不肯放手。
“老幺,让她留下吧。”最终还是奶奶开口,他们才松开手。将伊月安置在板凳上坐好后,妈妈就带着弟弟离开了,他们走的时候关了大门,将最后一缕阳光拒之门外。
等到他们都离开后,奶奶站起身,她没有看向一旁沉默的子女,而是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堂屋。她一开始动手,其他人也没闲着,伊月也帮忙打扫,他们很快就把房间收拾干净,就像从未发生过打斗。
随后奶奶又坐下来,其他人陆续忙完就又站到她的身前。伊月坐得很远,她知道他们将要谈论的事与自己无关,但仍侧耳聆听。
她不想自己总是蒙在鼓里,再曲意逢迎大人们的善变。
“六个,不多不少!”奶奶数着身前的人,“你们能全部回来,我很开心。你们打架,我也开心。但你们不开心,因为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却耽误了你们的时间。宗民,我说的对不对?”
“您把我们当成什么了?真是莫名其妙,我看您是老糊涂了。”大伯似乎很不服气被这样看待,特别是被单独点名。
“我是老了,可一点都不糊涂。你每次回来都说这里的路不好走。总共才一天的时间,你就盯着你那个车看半天!”
“我这不是怕出了什么状况回不去嘛?”大伯为自己辩解。
“你说那条路不好走,你小时候发高烧我就和你爸打那去的镇医院。在把你送过去后,我再赶回家照顾你的弟弟妹妹。为什么不一个人去?还不是你说的不好走怕摔着你,磕着你。”
“现在跟以前怎么能一样呢?”大伯仍想着继续辩解。
奶奶却不再理他,自顾自地说道:“我呢,前两天去了县城的医院,就是你们爸爸呆过的那家医院。他们也是一样的说辞,什么晚期,什么疗法。”
她的几位子女面面相觑,奶奶平静地继续说:“你们听过这些话,上次你们爸爸不清醒。现在趁着我还清醒,就把你们叫回来,把话说开了,你们别劝我去医院,也别给我开乱七八糟的药。”
“这怎么行呢?妈,我送您去医院!”大伯激动地说道,说着他就要上前拉人,可奶奶不领情,还用拐杖打他,他只能尴尬地呆站在原地。
“你这做大的,是一点也不懂得心疼弟弟妹妹啊!我不像你爸爸那样耳朵根子软,偏听偏信。”
“这可不行!妈,我们还是要尽心的。”二伯说道。
“是啊是啊!要是我们什么都不做,别人怎么看待我们?”大伯赶紧附和。
奶奶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我是盼这一天,又是怕这一天。盼是只有这一天能见着你们所有人,怕是过了这一天我谁也见不到了。现在我盼着了,你们也就尽心了。”
几个子女还想劝说,但奶奶阻止了他们,继续说道:“我现在要说的话,你们都坐下来听好!你们要是不听,那我就再也不说了!”
几个人都退回到圆桌上落座,他们那么默契,彷佛已预演多次。
奶奶将拐杖放在地上,轻叹道:“宗民啊,你觉得自己要尽孝,你的弟弟妹妹也觉得自己要尽孝。你娶了城里的媳妇,你是有钱。但他们呢?”
“你看老三,为老头子的事和她婆家闹翻了,离了离了也不敢来看我。还有老幺,他这个楼房从当年建成到现在都没粉墙,他媳妇嫁过来就没过几天好日子。”
“你再看看他女儿,她跟你家小的那个一般大,但她没几件新衣服,也没有玩具,她明明是这个年代的人却要吃着我们那一辈人的苦头。你们这般的尽孝又是何苦来哉?”
奶奶说的那么清晰,仿佛这些话语在她心里说了千百遍。
“你是可以多出点钱,但你媳妇又怎么想?你们今天闹,还不是为这些陈年旧事。”
“我问过了,这个病治不了的,就是时候到了。你们当初花了多少钱,你们没数,我可都记着哪!
“我叫你们过来是算着到时候快年底了,你们的工作会忙,到时过不来我不怪你们。我现在叫你们一起过来,也免得别人说闲话。”
“我跟你们生疏了,再要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们也不喜欢。后面的事交给老幺,他怎么办你们不要管,他怎么办都是我的意思!”
“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了,要是觉得晚就在这里住下。你们的房子塌成那样,早都住不得人了,老幺留在家里不就是盼着你们回来时能有个去处么?”
奶奶说完话,她仿佛已用尽力气,但仍强撑着站起身。她拒绝被搀扶也没有和守在外面的其他人说话。她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自山谷吹来的疾风也不能阻止她的脚步。
生老病死是世界的基本规则,无法被更改。
“那些星星真的是去世的人吗?”小小的伊月望着满天星辰问身边的奶奶,那时她还扎着漂亮的辫子。
“当然不是,都是骗小孩子的。”
“那去世的人去哪了?我们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奶奶叹了口气说:“他们去了再也回不来的地方。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们啦!”
“那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办?”
“嗯……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是我害怕突然见不到你了。”
“嗯……那你就把今天当成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吧。”
伊月再也见不到奶奶了,那时已是冬天,天空连续下了几天的雪。周三的时候爸爸带来了这个消息,他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件崭新的毛衣,问她是不是要回去?
她望着天空想了一会,她想起小时候喜欢低头看地面的枯叶,现在却总喜欢抬头仰望天空,她以为它们是自己亲密无间的朋友,但此时望去的天空那么模糊,那么陌生。
她又想起同学们悲悯的目光,老师戚切的话语,想到奶奶对她的叮嘱。
她说不回去了,要忙着复习,准备期末考试。
她是骄傲,是榜样。这是多么沉重的王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