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当那扇沉重的、漆着朱红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巨响时,沈昭知道,她与过往的世界,被彻底斩断了。

门外,是她熟悉的、充满了喧嚣与算计的上京市井;门内,则是一个全新的、寂静得可怕的、完全陌生的天地。高不见顶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一块块规整的、压抑的四边形。空气中,再没有市井的烟火气,只有一种混合着名贵香料与陈腐岁月的气息,冰冷而庄严。

她与同批入选的数十名少女,被几个面容严肃的管事嬷嬷,像驱赶一群沉默的牲口般,领到了一处空旷的庭院里。

“从今日起,你们便不再是外头的民女。你们的名字、你们的过去,都得给我烂在肚子里!”为首的刘嬷嬷,眼神锐利如刀,缓缓地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进了这宫门,你们的命,便是宫里的,是主子们的。让你们生,你们便生;让你们死,你们便得立刻去死。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少女们稀稀拉拉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大声点!”

“听明白了!”这一次,声音齐整了许多。

接下来,便是长达数个时辰的、磨灭人性的规矩教习。

如何行走,需莲步轻移,裙摆不能发出一丝声响。如何下跪,需双膝并拢,身形如松,一跪,便是一个时辰,不许有分毫晃动。如何说话,需垂首敛目,声如蚊蚋,永远只能称“是”或“奴婢明白”。

任何一点微小的差错,换来的,都是教习嬷嬷手中那根细长竹鞭,毫不留情地抽打。

庭院里,哭声渐起,却又被更严厉的呵斥,死死地压了下去。

沈昭跪在队伍的末尾,将所有的规矩,一字不差地,刻入脑中。她的身体,因不习惯长时间的跪拜而阵阵发麻,但她的眼神,却始终平静无波。她看到,在她不远处,那个曾在入宫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名叫青黛的瘦弱女孩,因体力不支,身子晃了一下,立刻便被刘嬷嬷的竹鞭,在背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痕。

青黛死死地咬着唇,没有哭,只是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倔强的泪水。

沈昭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移开。

规矩教习之后,是“净化”。她们被要求,交出身上所有的私人物品。从首饰,到钱袋,再到任何一点带着宫外气息的东西。

“进了这宫门,你身上就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你的命都是宫里的!”一个嬷嬷粗暴地从一个女孩怀中,搜出了一只绣着鸳鸯的香囊,随手便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轮到沈昭时,她顺从地,交出了父亲留下的那几本笔记,交出了那锭被她体温捂热的、剩下的一两多碎银。但当嬷嬷要取走她藏在发髻中的那支旧木簪时,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了一下。

“嗯?”那嬷嬷双眼一瞪,“怎么,舍不得?”

“回嬷嬷,”沈昭垂下头,轻声说道,“这是……家母遗物,并无分文价值,只求嬷嬷开恩,让奴婢留个念想。”

“念想?”那嬷嬷冷笑一声,一把将木簪从她发间粗暴地拔下,随手一扔,木簪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进了宫,最要不得的,就是念想!把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沈昭看着那截断裂的木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她与过去最后的、那一点点温情的连结,也断了。

最后一项,是分派去处。

所有的新人宫女,再次被聚集到一间大殿里。刘嬷嬷手中,拿着一本决定她们未来命运的名册。

殿前,还坐着几个面白无须的太监,为首的,正是那日在采选处,收了沈昭十两银子的老太监。他端着茶碗,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些少女的命运,与路边的草芥,并无不同。

“张春燕,长春宫,洒扫宫女。”“李秀禾,御花园,花房杂役。”“王巧儿,尚食局,帮厨……”

刘嬷嬷一个个地念着名字。大部分的女孩,都被分去了各处做最下等的粗使杂役。只有寥寥数人,因家中使了重金,或是有远亲在宫中帮衬,才被分去了各宫娘娘的殿中,做个二等宫女。

终于,刘嬷嬷念到了沈昭的名字。

“沈昭。”

当她看到沈昭名字后面,那个用朱笔画下的、清晰的小圈时,她那张严肃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了一丝迟疑。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殿前那个正在品茶的老太监。

老太监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地抬起眼皮,向她投来一道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随即,又不易察觉地,微微摇了摇头。

刘嬷嬷的心中,瞬间了然。

她拿起名册,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之前更响亮、也更不带感情的语调,高声宣布:

“沈昭,浣衣局!”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随即,几声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嗤笑声,从队伍中响起。所有人都知道,浣衣局,是这皇宫里,最苦、最累、也最没有前途的去处,是所有新人宫女的噩梦。

那个交了十两银子的沈昭,最终,竟和她们这些分文未出的人一样,被分去了那个地狱。

沈昭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嗤笑。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在那一刻,她心中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化为了一片冰冷的、澄澈的了然。

她想:“十两银子。我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便这样,被一个贪婪的阉人,无声无息地吞了。这,便是我在这皇宫里,学到的第一课。在这里,没有权势作为依仗,再多的金钱,也不过是为自己掘墓的铁锹罢了。”

她上前一步,对着刘嬷嬷,平静地,行了一个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奴婢,遵命。”

被分到浣衣局的,共有五人。其中,便有那个名叫青黛的瘦弱女孩。她看向沈昭的目光,充满了同情与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和自己一样,跌入了深渊的同伴。

她们被一个老宫女领着,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宫巷,走向那座位于宫城最偏僻角落的浣衣局。

越是往里走,宫殿便越是破败,空气也越是潮湿。最终,她们在一座看起来死气沉沉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水汽弥漫,混合着一股刺鼻的皂角味和衣物长久未干的霉味。一个身材臃肿、满脸横肉的老妇人,正靠在廊柱下,手里拿着一根竹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她便是浣衣局的管事,孙嬷嬷。

孙嬷嬷的目光,像两把钝刀,在几个新人身上,来回地刮着。当她的视线落在沈昭身上时,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算计。

她能看出,这个女孩,和旁边那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丫头,不一样。

“新来的?”孙嬷嬷冷笑一声,用手中的竹鞭,指向院中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馊味的脏衣,“别以为长了张狐媚脸就能偷懒。到了我浣衣局,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凤,你也得给我卧着!手脚都给我麻利些,若耽误了贵人们穿戴,仔细你们的皮!”

沈昭垂下头,领了一只粗糙的木盆,走到那口深不见底的、冒着寒气的井水边。

她将手,浸入那冰冷刺骨的井水中。

十两银子,化为乌有。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希望,在踏入这宫门的第一日,便被现实,击得粉碎。

她的人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起点。不,比那个起点,更糟。

但她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绝望。只有一片,比这井水,更冷,更沉静的寒光。

她想:“也好。便从这最深的泥沼开始。这样,以后走的每一步,便都只会是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