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浣衣局的日子,比沈昭前世读过的任何史书描写的苦役,都更具体,也更无望。
这里是宫城最偏僻的角落,高墙隔绝了天光,终年潮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皂角、水汽与衣物长久未干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井水是冷的,人心也是冷的。每日从卯时劳作到亥时,双手在混着皂角和冰碴的水中反复浸泡、揉搓,早已没了知觉。夜里回到十数人一间的大通铺,骨头像散了架,耳边是新人压抑的啜泣和老人麻木的鼾声。
沈昭入局的第一天,便被分派了最苦的差事——清洗最低等太监们的臭衣烂袜。
那些衣物,堆积如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她面无表情地,将那些肮脏的布料,一件件地,浸入冰冷刺骨的井水中。井水瞬间没过她的手腕,那股寒意,仿佛带着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她的皮肤,一直刺入骨髓深处。
她的双手,在宫外时,便因编草绳和制作香胰子而布满裂口。如今被这混着污垢的皂角水一泡,更是疼得钻心。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揉搓、捶打、漂洗的动作。
她想:“痛,是活着的证明。麻木,才是真正的死亡。”
孙嬷嬷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臃肿的母兽,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她那双小眼睛,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沈昭的身上。她似乎在等待,等待这个看起来与众不同的丫头,开口求饶,或是崩溃哭泣。
但她失望了。
沈昭从始至终,都未曾看过她一眼。她只是低着头,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做着手中的活计。她干得比任何人都快,也比任何人都沉默。
这种沉默,让孙嬷嬷感到了冒犯。她找不到任何由头来发作,只能将怒火,发泄到旁人身上。
一个刚入宫不久、名唤春燕的女孩,因体力不支,浆洗衣物时慢了半拍,便被孙嬷嬷的竹鞭,狠狠地抽在了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春燕疼得一哆嗦,手中的一件寝衣掉入污水盆中,溅起的水花脏了孙嬷嬷的鞋面。
“反了你了!”孙嬷嬷勃然大怒,竹鞭如雨点般落下,“手不想要了是吧?弄脏了主子的衣裳,把你这双手剁了都不够抵罪!”
春燕的哭喊声被淹没在竹鞭破风的声响里,周围的宫女们却连头都不敢抬,手中的活计反而更快了,仿佛那鞭子随时会落到自己身上。
沈昭依旧低着头,用力搓洗着一件厚重的袍子。她用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孙嬷嬷一边打骂,一边顺手将一匹本该用作浣洗的上好皂角,塞进了自己的袖笼;她看到管事的小太监,在登记衣物数量时,与孙嬷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划掉了两件绸缎寝衣的记录。
她想:“这里,不仅仅是地狱。还是一个由暴力和贪婪构建的、等级森严的‘利益场’。孙嬷嬷是这里的王,而那些管事太监,便是与她分食的鬣狗。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先看懂这里的食物链。”
浣衣局的等级,同样分明。
在这里待了三五年的老宫女,早已学会了如何偷懒,如何欺压新人。她们会仗着自己手熟,将最脏、最难洗的衣物,不动声色地,扔进新人的木盆里。
沈昭来的第二天,便遇到了这样的事。
一个名叫“红姐”的老宫女,趁着孙嬷嬷不注意,将一盆沾满了油腻的、御膳房的桌布,倒进了沈昭的盆里。
“哎,小昭妹妹,姐姐我这儿有点不舒服,你手脚快,帮姐姐一把。”红姐的语气,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命令。
若是旁的新人,或许只能忍气吞声。
沈昭却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不远处另一个正在清点衣物的老宫女说道:“杏儿姐,你这盆里,是不是混进了一件尚仪局的礼服?我瞧着,这料子,可不像是咱们该洗的。”
那名叫杏儿的老宫女,是红姐的对头。二人平日里,为了抢夺浣洗衣物里那些偶尔被主子们遗忘的、值钱的小玩意儿,没少明争暗斗。
杏儿闻言,立刻走了过来,果然从红姐的盆里,翻出了一件料子极好的衣服。她立刻尖声叫道:“好啊你个王家的,竟敢偷藏尚仪局的活计,是想自己得了赏钱不成?”
二人立刻当着众人的面,撕扯争吵起来。
红姐早已忘了要欺负沈昭的事,满心都是如何保住自己私藏的“油水”。
一场针对沈昭的欺压,便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地,祸水东引,化解于无形。
自此之后,那些老宫女们,便再也不敢轻易招惹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却似乎总能看透一切的“新人”。
而在这片冰冷的、充满了恶意的泥沼里,沈昭也注意到了那个与自己一同被分派进来的、唯一的“同伴”——青黛。
青黛的日子,比别人更难过。她身子本就瘦弱,又因初入宫时顶撞了管事姑姑,早早挂了号,成了孙嬷嬷立威的靶子。最重的活总是派给她,分到的吃食却永远是馊的。
她像一株被风雨反复欺凌的、瘦弱的野草,随时都可能被彻底折断。
这日收工,众人排队领当晚的吃食,不过是一人一个干硬的窝头和一碗清可见底的菜汤。轮到青黛时,分发食物的粗使宫女故意手一抖,将她的窝头掉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哎呀,拿不稳呢,”那宫女假惺惺地惊呼,眼中却满是恶意的笑,“没了,下一个!”
青黛脸色惨白,死死地攥着拳头,瘦弱的身体因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却终究一言不发,端着一碗菜汤,默默地走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沈昭端着自己的那份,不着痕迹地从她身边走过。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将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青黛垂在身侧的手中。
她的动作极快,甚至没有看青黛一眼,便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青黛的身子猛地一僵,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半个尚有余温的窝头。她抬起眼,望向远处那个沉默用饭的、清瘦的背影。那人坐得笔直,在昏暗的油灯下,侧影显得格外孤寂,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
在这冰冷的人间地狱,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带着体温的食物,是她得到的唯一一丝暖意。
夜深了,沈昭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毫无睡意。
她知道,今日对青黛的帮助,是一步险棋。在这人人自危的地方,任何一点多余的“善意”,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自己的把柄。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或许,是出于一个现代灵魂深处,对同类最基本的怜悯。
又或许,是她在这片彻底的黑暗中,本能地,想要寻找另一星同样不甘熄灭的、微弱的萤火。
她想:“一个人,是走不出这片泥沼的。帮助她,或许是一种拖累。但一个潜在的、忠诚的盟友,无论多么弱小,也比孤军奋战,要多一分希望。”
她将这次帮助,在心中,冷静地,定义为一次“投资”。
一次,用半个窝头,赌一个未来的、人心的投资。
她缓缓闭上眼,将全身的寒意,都化作了心底一丝冷静到极致的盘算。
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