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红姐被拖走后,那凄厉的惨叫声,像一缕阴魂,在浣衣局的上空盘旋了许久才散去。

院子里,陷入了一种比往日更沉重的死寂。

孙嬷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那双小眼睛,不再有往日的耀武扬威,而是像两把淬了毒的锥子,时不时地,剐过沈昭与青黛的身上。她没能借刀杀人,反而折损了一个心腹,这笔账,自然被她记在了这两个新人的头上。

其余的宫女们,看向沈昭的目光,也变得愈发复杂。其中,有畏惧,有嫉恨,更有幸灾乐祸的旁观。她们都清楚,得罪了孙嬷嬷,在这浣衣局里,便等同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

沈昭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依旧是那个最沉默、也最勤快的宫女。只是,她的沉默之中,多了一双眼睛。

青黛,成了她延伸出去的触角。

“沈姐姐,”夜里,青黛将一小块干硬的麦饼,悄悄塞到沈昭的枕下,声音压得极低,“我今天听管事的小禄子公公抱怨,说尚食局送来的那批桌布,油污太重,洗了三遍都还是油腻的,被尚食局的管事给退了回来。孙嬷嬷因此,被扣了半个月的份例银子。”

沈昭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她想:“机会来了。”

浣衣局的运作,在她这个现代灵魂看来,充满了原始的、可笑的低效。所有的衣物,无论贵贱、无论污垢种类,都采用同一种洗涤方式——皂角水浸泡,木棍捶打。这种方法,对付寻常灰尘尚可,但一旦遇上油污,便束手无策。

而效率的低下,正是孙嬷嬷这类管事,克扣份例、贪墨舞弊的温床。

沈昭知道,想从这泥沼里爬出去,不能只靠隐忍和躲避。她必须,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第二日,当那批被退回来的、散发着油耗味的桌布,再次被当成惩罚性的任务,扔到沈昭和青黛面前时,沈昭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没有立刻去打那冰冷的井水,而是对青黛低声吩咐了几句。青黛虽有疑惑,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转身,悄悄溜向了浣衣局后院的灶房。

片刻后,青黛提着一小桶尚有余温的、灰白色的水回来了。桶里,是灶下烧尽的草木灰,用热水冲泡过滤后的碱水。

“沈姐姐,你要这个做什么?”青黛不解地问。

“洗衣。”沈昭的回答,言简意赅。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沈昭没有使用一分一毫的皂角。她只是让青黛,将那些油腻的桌布,全部浸泡在这温热的草木灰碱水之中。然后,她用一根木棍,不急不缓地,在水中搅动。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顽固地附着在布料上的、黄褐色的油垢,竟在碱水的作用下,缓缓地溶解、剥离,化作一团团浑浊的泡沫,浮上水面。

半个时辰后,当沈昭与青黛,将那些桌布从水中捞起,再用清水漂洗干净,晾晒在竹竿上时,整个浣衣局,都安静了。

那些桌布,洁白如新,在料峭的寒风中轻轻飘荡,散发着一种阳光与草木灰烬混合的、干净的气息。与旁边那些用皂角反复搓洗后,依旧残留着灰暗印记的衣物,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孙嬷嬷闻讯而来,她看着那些焕然一新的桌布,脸上的神情,先是震惊,随即,便是更深的忌惮与怨毒。

“你用的什么妖法?”她厉声质问道。

“回嬷嬷,”沈昭垂首敛目,语气恭敬,“奴婢幼时在乡下,曾见家中长辈用草木灰水去污,效果甚佳。今日见桌布油污过重,便斗胆一试,未敢耗费局中一分一毫的皂角。”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方法的由来,又点出了自己“节约成本”的功劳。

孙嬷嬷被她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知所谓的乡下土方,若是弄坏了主子们的衣料,看我怎么剥了你的皮!”说罢,便拂袖而去。

然而,沈昭的“土方”,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悄然间,在这浣局里,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一些平日里被欺压得最狠的、同样负责清洗脏污衣物的新人宫女,开始悄悄地,向沈昭讨教。沈昭也并不藏私,将这简单的法子,教给了她们。

一时间,浣衣局的效率,竟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而这个小小的变化,很快便引来了一个人的注意——司礼监派来监管内务府各局的、一个名叫李玉的年轻太监。

李玉是个精明人,他发现,这个月浣衣局上报的、皂角的耗损,竟比往常少了三成,而衣物清洗的洁净度,却不降反升。他心中起疑,便亲自来查。

当他看到院中那泾渭分明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洗衣方式时,他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不动声色地,将沈昭,叫到了无人处。

“你叫什么名字?”李玉的声音,不像别的太监那般尖细,反而带着几分清朗。

“回公公,奴婢沈昭。”

“那个草木灰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是奴婢斗胆一试。”沈昭答道。

李玉看着眼前这个垂首而立、不卑不亢的宫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想了想,又问道:“我瞧着,这法子虽好,但草木灰毕竟有杂质,若用在那些精贵的云锦、绸缎上,怕是会损伤衣料。可有两全之法?”

他这是,在考校她。

沈昭心中雪亮,她知道,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可以脱离泥沼的机会。

她沉吟片刻,缓缓地说道:“回公公,奴婢以为,凡事当分门别类。正如太医院用药,也需分君臣佐使,辨寒热温凉。洗衣之道,或也同理。”

“哦?”李玉的眼中,兴味更浓,“说下去。”

“油腻之物,其性属‘浊’,当以草木灰之‘烈’攻之;寻常尘灰,其性属‘浮’,当以皂角之‘温’润之;至于云锦丝罗,其性‘娇贵’,不仅需温汤软水,更需在皂角水中,添一味‘护色固本’之物,或可以是……些许醋,或可以是几滴香露,以中和皂角之碱性,方能使其洁净如新,而不伤其根本。”

这番话,她将现代化学中最基础的酸碱中和原理,用这个时代的人最能听懂的、医理药性的方式,包装、讲述了出来。

李玉,彻底被镇住了。

他看着沈昭,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他从未想过,一个最低等的浣衣宫女,竟能将这等粗鄙的活计,说出一番条理分明的“道”来。

“好……好一个‘洗衣之道’!”半晌,李玉才抚掌赞叹,他看向沈昭的目光,已经全然不同,“你这样的人,待在这浣衣局里,实在是……屈才了。”

沈昭只是垂着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她撒下的第二颗种子,已经发芽了。

这一次,她赌的,不再是人心。

而是她脑中,那些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独一无二的“知识”。

而这,才是她安身立命的、真正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