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时光里的温柔

二零零几年的荔枝小城,春夏之交总飘着清甜的果香,街头巷尾的荔枝树把枝叶伸到院墙外头,青红相间的果子挂在枝头,风一吹,香味就漫进家家户户。我家住在老城区的普通楼房三楼,没有小院,却靠着阳台外的荔枝树,把日子过成了甜津津的模样。那时候,家里热热闹闹五口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我这个被全家宠着的小丫头。现在闭眼回想,那段时光像浸了荔枝蜜,连空气里都混着饭菜香、肥皂泡的清甜,还有爸爸身上淡淡的柴油味,纯粹得让人想把时间攥紧。

爷爷是个闲不住的老头,每天吃过午饭,碗一推,就往背上搭他那个深蓝色的布坐垫——那是奶奶用旧衣服缝的,针脚细密,边缘还绣着一小朵不起眼的梅花,又软又厚实。“我去跟老伙计们凑个局,晚点儿回来!”他总爱用粗糙的手掌揉一揉我的头顶,声音洪亮得能传到楼道里。我知道,他又要去巷口树下的石桌旁打牌了——那里常年围着几个退休老人,各自背着坐垫,马扎一放,纸牌一摊,聊着天,一下午的时光就这么慢悠悠耗过去。

每次爷爷出门前,总会在客厅的饭桌上放两三块零钱,有时候是崭新的硬币,有时候是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用一个饭罩子压着,那是特意留给我的零花钱。“放学路上买辣条、买大大泡泡糖,别跟陌生人走。”他从不絮絮叨叨,却每次都记得。我放学背着书包回家,顺着楼梯往上爬,还没到三楼就闻到家里飘来的饭菜香,推开门先奔着茶几去,看到饭罩子下的零钱,心里就像揣了颗刚摘的荔枝,甜滋滋的。沿着街边往家走,石阶上有个阿姨摆的小卖部,铺着一块花布,上面摆着各种零食:五毛钱一包的唐僧肉、酸甜的无花果丝、裹着糖霜的西瓜糖,还有能吹得老大的大大泡泡糖。我每次都攥着那几块钱,在小摊前蹲半天,把每种零食的包装摸了又摸,最后总能挑到最合心意的,一边走一边吃,嘴里甜丝丝、辣滋滋的,连蹦带跳地往家跑,书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路过荔枝树时,还会顺手摘一颗青荔枝,偷偷揣在口袋里。

奶奶和妈妈是家里的“烟火担当”。每天上午,厨房里就飘出饭菜的香气。奶奶负责择菜、淘米,妈妈掌勺,两人配合得默契极了。奶奶的手很巧,蒸的白面馒头蓬松柔软,包的韭菜鸡蛋饺子个个圆鼓鼓,我总爱趴在厨房门口的门框上,看她用擀面杖把面团擀成圆圆的饺子皮,手法娴熟得像变魔术。妈妈的厨艺更是没话说,普通的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经她一炒,就能香得让我流口水。到了饭点,爷爷背着坐垫打牌回来,爸爸握着客车方向盘收车进门,一家人围坐在玻璃茶几旁,爸爸总爱喝酒,妈妈给我和奶奶盛饭,说说笑笑间,碗筷碰撞的声音、我的叽叽喳喳声,还有窗外荔枝树的沙沙声,凑成了最热闹的家的旋律。爸爸总爱讲跑长途时遇到的趣事,说哪个乡镇的荔枝最甜,哪个路段的风景最好,我听得眼睛发亮,总缠着他下次跑车带我去。

奶奶每天都会去学校接我。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低年级,学校离家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路程,但奶奶从不放心。放学铃一响,我总能在拥挤的校门口看到她的身影:她穿着藏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别着,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兜,里面偶尔会装着一颗洗干净的苹果,或者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桃酥,有时候还会有几颗剥好的荔枝,浸在小盒子里,甜汁欲滴。“慢点跑,别摔着!”她总是笑眯眯地张开双臂,我像只小鸟一样扑进她怀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最让我安心的味道。回家的路上,奶奶会牵着我的小手,虽然她不识字,但是会问我在学校学了什么生字,有没有和同学闹矛盾,我叽叽喳喳地说着,把老师表扬我的事、课堂上答出的问题都讲给她听,她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铺着石板的人行道上,晃晃悠悠,路边的荔枝树落下几片叶子,轻轻飘在我们脚边。

爸爸是个性格温和的客车司机,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双手因为常年握方向盘,指腹带着一层薄茧,却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他跑县城到周边乡镇的线路,每天早出晚归,方向盘一转就是大半天,却总不忘关心我的小喜好。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脑筋急转弯,家里那本封面印着小熊维尼的《脑筋急转弯大全》,被我翻得卷了边,里面的题目几乎能背下来。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缠着刚收车回来的爸爸给我出题,翻来翻去都是我会的,我噘着嘴说:“爸爸,这本书我都看完了,再也没有新题目了,不好玩了。”爸爸洗了把手,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没关系,爸爸明天跑车路过书店,给你买本新的。”我以为他只是随口哄我,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他风尘仆仆地进门,手里真的拎着一本崭新的脑筋急转弯——封面是我最爱的喜羊羊与灰太狼,里面的题目全是我没见过的。我高兴得从床上跳了起来,抱着书坐在沙发上连夜翻了大半本,遇到不会的就缠着爸爸问,爸爸坐在一旁,一边给我剥荔枝,一边耐心地等我想答案,眼神里满是宠溺,荔枝的甜汁沾在他带着薄茧的手指上,黏糊糊的,却甜到了心里。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又幸福。早上被妈妈煎鸡蛋的香味吵醒,阳台外的荔枝树已经缀满了晨露,爸爸早已握着方向盘出发跑车;中午盼着爷爷留在茶几上的零花钱,想象着放学路上的零食;下午等着奶奶在校门口的身影,口袋里揣着她给的荔枝;晚上和收车回来的爸爸一起看脑筋急转弯,客厅里飘着淡淡的果香和柴油味。三楼的小屋里,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我们的欢声笑语:春天,荔枝树抽出新芽,我趴在阳台上数叶子,等着爸爸跑车回来;夏天,荔枝成熟了,爸爸搬来梯子摘果子,我和奶奶在一旁接,甜甜的汁水溅在手上,我舔了舔,甜到心里;秋天,树叶变黄,爷爷会把落叶扫起来,晒干了当引火的柴火;冬天,下雪了,我们一家人围在暖气旁,爷爷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妈妈给大家织毛衣,爸爸摩挲着我的头,说等雪化了跑车带我去看山,屋里暖融融的。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这个五口之家会永远完整,以为爷爷永远会背着他的布坐垫去打牌,永远会在茶几上给我留零花钱,爸爸永远会握着方向盘平安归来,满足我的小愿望,奶奶永远会在校门口等我,妈妈永远会做我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可命运的齿轮,却在我六年级那年,毫无预兆地转了方向。

那天早上七点多,我背着书包刚走进学校大门,早读课的铃声就响了。六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透过窗户能看到操场边的荔枝树,枝叶繁茂,青红的果子藏在叶间。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同学们朗朗的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刚翻开语文书,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猛然跳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慌得我攥紧了钢笔,指尖都泛白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早上赶时间跑太急,却不知道,那是远方的牵挂在拼命向我发出信号——就在那一刻,家里的爷爷,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同一时间,家里的奶奶像往常一样早起,轻手轻脚走到爷爷的房间,想问问他今早想吃什么。可喊了两声“老头子”,床上的爷爷却没有任何回应。奶奶心里一紧,慢慢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爷爷的鼻息,那熟悉的温热气息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沉寂。奶奶的腿一下子软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强撑着站起身,抓起门口的外套就往楼下跑,直奔巷口的公交站台——她要等堂哥的公交车,堂哥在县城开公交,这是早上最早能找到的亲人。

公交车缓缓进站,奶奶踉跄着上了车,红着眼眶对着驾驶座上的堂哥,声音带着哭腔:“你公公……走了。”堂哥当时正忙着换挡,以为奶奶说的是爷爷像往常一样出去打牌了,随口应了句:“走了就走了,反正他天天都去。”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奶奶心上,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咬着嘴唇,任由眼泪往下掉,默默地下了车,蹲在站台旁捂着脸哭。公交车开出去几站,堂哥越想越不对劲,奶奶的神情、那带着哭腔的语气,都不像是说打牌。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反应过来“走了”是什么意思,立刻靠边停稳车,掏出手机慌慌张张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接到电话时,正在厨房准备午饭,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收拾,一边掉眼泪一边给大伯、二伯、三孃打电话——大伯二伯在县城做工,三孃嫁得不远,而我爸还握着客车方向盘跑在乡镇线路上,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亲戚们匆匆赶到家里,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爷爷,都红了眼圈,没人敢先碰他。最后还是堂哥壮着胆子,把爷爷从床上小心翼翼抬到了客厅的凉席上,又赶紧找人来给爷爷换寿衣,忙前忙后地布置起来。

中午放学铃一响,我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心里还惦记着爷爷留在茶几上的零花钱。六年级的我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张扬,路过巷口的小摊,趁同学不注意,飞快地掏出兜里的零钱,买了一包辣条揣进校服口袋——妈妈总说辣条是垃圾食品,不让我吃,越不让吃,我越想偷偷尝。可刚跑到家属楼楼下,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妈妈。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到我下意识摸口袋的动作,先是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又买这种垃圾食品!都六年级了还不懂事,说了多少次不能吃,你怎么就是不听!”我吓得赶紧把手拿出来,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辣条藏起来。就在这时,妈妈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带着哭腔,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你爷爷……走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辣条“啪”地掉在地上,包装纸裂开,红色的油汁溅在青石板上,像一道刺眼的伤口。“走了?”我傻乎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早上早读时心脏猛然跳动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次却带着钻心的疼,蔓延到四肢百骸。我以为妈妈在骗我,以为爷爷只是去打牌忘了时间,可看着妈妈通红的眼睛、脸上未干的泪痕,还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六年级的我已经懂了“走了”的意思,那是再也见不到、再也听不到、再也盼不到的告别。

那天再次见到爷爷,是在布置好的灵堂里。爷爷躺在铺着白布的木板上,身上穿着崭新的寿衣,脸色苍白得像纸,再也没有了往日拍我头顶时的力气,也没有了打牌时的精神头。灵堂里摆着爷爷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嘴角带着笑,和平时我放学回家时看到的模样一模一样。奶奶坐在灵堂旁边的小凳子上,背对着众人,肩膀一抽一抽的,用袖口偷偷抹着眼泪,手里紧紧攥着爷爷那个绣着梅花的布坐垫,指腹反复摩挲着针脚,像是在抚摸爷爷留下的最后温度。大伯、二伯、三孃都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悲伤,低声商量着后事。我站在灵堂门口,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掉下来——六年级的我,已经学会了在别人面前假装坚强。

我终于明白,有些告别真的猝不及防。再也没有人会背着布坐垫去巷口打牌,再也没有人会在玻璃茶几上给我留零花钱,再也没有人会用粗糙的手掌揉我的头顶,再也没有人会在我写完作业后,听我讲六年级课堂上的趣事了。

爷爷的离去,像一块巨石,砸破了我们家原本平静的生活。爸爸赶回来时,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发抖,他冲进灵堂,看着爷爷的遗体,这个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的男人,一下子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让人心疼。奶奶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再也没有心思像以前那样叮嘱我,每天只是坐在灵堂旁,抱着爷爷的布坐垫发呆,眼神空洞。妈妈和爸爸之间,也渐渐有了争吵。以前,他们偶尔也会为了柴米油盐、跑车线路的琐事有分歧,但总会很快和好,可自从爷爷走后,他们的争吵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从最初的低声争执,到后来的摔东西,内容无非是谁照顾奶奶多、谁承担的开销多,还有爸爸跑车不着家的矛盾。我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捂着耳朵,听着外面的争吵声,心里又怕又烦,六年级的课本摊在桌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想念爷爷在的时候,那种温馨和睦、再也听不到争吵的日子,想念阳台外荔枝树的清甜香气,想念爷爷布坐垫上的梅花针脚,想念爸爸握着方向盘平安归来的踏实感。

我常常在放学路上,不自觉地走到那个阿姨的小摊前,看着熟悉的辣条,却再也没有心情买。玻璃茶几上,那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杯还在,却再也没有了下面压着的零钱。爸爸依旧跑着客车,握着方向盘穿梭在县城与乡镇之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就算回来,也总是和妈妈冷战,很少再和我说话,更没有再给我买过新的脑筋急转弯,那本喜羊羊封面的书,被我压在书桌最底层,再也没敢翻开过。妈妈的饭菜,似乎也少了往日的香味,西红柿炒鸡蛋里,再也吃不出以前的酸甜滋味。阳台外的荔枝树依旧枝繁叶茂,每年夏天都结满甜果,可再也没有人陪我摘果子、数叶子,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三楼小屋,变得越来越冷清,越来越压抑。

我知道,爷爷的去世,不仅带走了他的温暖和陪伴,也成了爸爸妈妈离婚的契机。那段五口之家的幸福时光,就像老照片一样,被定格在记忆里,温暖又遥远。而我人生中第一段叛逆的种子,就在六年级这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悄悄埋下了——当熟悉的温暖不复存在,当原本完整的家庭面临破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除了用沉默、倔强和后来的叛逆来对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伤痛,似乎再也找不到别的办法。

阳光依旧会照进三楼小屋,阳台外的荔枝树依旧结满甜果,爷爷的布坐垫被奶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的一角,爸爸的方向盘还在转动,可那些曾经的美好,却再也回不来了。我攥着那本卷了边的旧脑筋急转弯,想起爸爸当初给我买新绘本时的笑容,想起爷爷背着坐垫出门时的背影,想起荔枝树下的欢声笑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绘本的封面上,晕开了一小片痕迹。那年的暖阳,终究还是被乌云遮住了,而我,也即将踏上一段充满迷茫、叛逆与痛苦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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