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街:灭绝种族罪和危害人类罪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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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下旬,我趁工作安排的空隙,离开伦敦去了利韦夫。此时我刚刚在海牙参加完一个案件听证会,其中我的客户格鲁吉亚指称,在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的格鲁吉亚族人受到违反国际公约的虐待。1从伦敦到维也纳的第一程飞行中,我则大部分时间都在研读另一起克罗地亚起诉塞尔维亚的关于“灭绝种族罪”含义的案件。这个案子是对1991年在武科瓦尔发生的屠戮事件的指控,该事件造成了自1945年以来欧洲最大的万人坑之一。

与我一起旅行的还有我的母亲(心情紧张,持保留态度),我舅舅的遗孀安妮(心情平静),以及我15岁的儿子(满怀好奇心)。在维也纳,我们登上了一架小型飞机,继续向东飞行400英里,穿过曾经的铁幕所在的那道隐形线。在布达佩斯北部,飞机在经过乌克兰温泉小镇特鲁斯卡韦茨时开始下降,穿过无云的天空,我们可以看到喀尔巴阡山脉和远处的罗马尼亚。利韦夫——一位历史学家在他写的关于斯大林和希特勒带给这个地区的恐怖的书里将这里称为“染血之地”——周边地势平坦,林木繁茂,农田广阔,一片片田野上零星分布着一些村庄和农场,还有红色、棕色和白色的民居。在利韦夫进入视野的同时,我们可能已经直接经过了这个苏联时期的大都会、远郊小镇若夫克瓦的上空,然后飞过了城市的中心,尖顶和圆顶“一个接一个从起伏的绿荫中跳出来”,这些高耸的尖塔属于那些后来为我所熟知的建筑:“圣乔治主教座堂、圣伊丽莎白教堂、市政厅、主教座堂疑为圣母升天圣殿总主教座堂,俗称拉丁主教座堂。——本书中脚注皆为译者注,此后不再说明。、科尔尼亚克宫和伯纳德教堂”,这些都是维特林心中珍藏的地标。我当时还不认识的圆顶则属于道明会教堂、城市剧院、卢布林联合山,以及在德国占领期间“浸染了数千名烈士鲜血”2的光秃秃只有沙土的匹亚斯科瓦山。我后来会慢慢熟悉所有这些地方。

飞机在一座低矮的建筑前面停了下来。这场景即使出现在《丁丁历险记》的画面里也毫不突兀,我们仿佛回到了1923年,那时这里还是大名鼎鼎的斯克尼利夫机场。仿佛有一种家族的一致性:这座城市的帝国铁路火车站在1904年启用,同年莱昂出生;斯克尼利夫机场航站楼在1923年启用,同年他出发离开此地;新航站楼于2010年投入使用,同年他的后代回到了这里。

在一个世纪之间,旧的航站楼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有着大理石的大厅和大木门,还有那些穿着绿色衣服的年轻面孔的守卫,他们就像奥兹国的巫师一样,毫无威信地发号施令。我们乘客排成一条迂回的长队缓慢地向前移动着,队伍前面的木格子间里坐着一个个严肃的移民官员,每个人头上都扣着一顶大得比例失调的绿色盖帽。

“来干什么?”移民官问。

“做讲座。”我回答。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然后他重复了这句话,不止一遍,而是连着三遍。

“做讲座?做讲座?做讲座?”

“大学,大学,大学。”我回答。这让他咧嘴一笑,盖下一个戳,允许我入境。我们慢慢通过海关,经过正在抽烟的穿着有光泽的黑皮革大衣的黑发男人们。

我们坐上出租车前往旧市中心,经过年久失修的19世纪维也纳风格的建筑物和宏伟的乌克兰天主教圣乔治主教座堂,路过旧加利西亚议会,进入主干道,两头分别是歌剧院和令人印象深刻的诗人亚当·密茨凯维奇的纪念碑。我们住的酒店靠近中世纪中心,位于剧院街,过去波兰人称之为鲁托夫斯基大街,德国人称之为长巷街。为了追踪名称的变化并保持一种历史感,我在周围游逛时带着三幅不同的地图,分别是现代乌克兰地图(2010年)、过去的波兰地图(1930年)、很久以前的奥地利地图(1911年)。

在到达后的第一天傍晚,我们出门寻找莱昂的故居。我从他的出生证上得到了一个地址,是由利沃夫的博莱斯瓦夫· 祖拉克于1938年编写的英文翻译版本。祖拉克教授和那个城市的许多人一样,有着复杂的生活经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他在大学里教过斯拉夫文学,后来担任波兰共和国的翻译,帮助数百名利沃夫犹太人在德占时期取得伪造证件。因他为犹太人付出的努力,战后苏联把他关押了一段时间作为“报偿”。3祖拉克教授的翻译告诉我,莱昂出生于舍普季茨基街12号,由助产士马蒂尔德·阿吉德接生。

今天,舍普季茨基街的名字变成了舍普季茨凯街,就在圣乔治主教座堂附近。为了走到那里,我们先绕过了集市广场,欣赏了15世纪商人的住宅,路过了市政厅和耶稣会教堂(在苏维埃时代被关闭,用作档案和书籍存放处),然后走进圣乔治门前的一个不起眼的广场,纳粹加利西亚地区长官奥托·冯·韦希特尔博士就是在这里招募了“武装党卫队加利西亚分部”的成员4

从这个广场步行一小段就到了舍普季茨凯街,这是为纪念安德烈·舍普季茨基而命名的,这位著名的乌克兰希腊礼天主教会都总主教在1942年11月发表过一封题为《不可谋杀》5的牧函。12号楼是一座双层的19世纪晚期建筑,二楼有五个大窗户,旁边一座建筑墙上喷涂着一颗大卫之星。

我后来从城市档案中取得了建设设计图和早期许可证的副本。6我了解到这座建筑是1878年建造的,它被分成了六套公寓,有四个公用厕所,一楼曾经是一家旅馆(可能就是莱昂的父亲平卡斯·布赫霍尔茨经营的那个,不过在1913年的城市名录上他被登记为一家餐馆的业主,这个餐馆在隔了几栋楼的18号)。

利韦夫舍普季茨凯街12号 ,拍摄于2012年10月

我们进入大楼,在二楼敲响一扇门,有一位老人开了门,他告诉我们他叫耶夫根·特姆契申,1943年德占时期出生在这里。犹太人都走光了,他补充说,公寓是空的。他友好而害羞的妻子邀请我们进屋,自豪地带我们参观了他们的家,一个拓宽了的单间。我们喝着红茶,欣赏着墙上的照片,谈论着现代乌克兰所面临的挑战。房子后方狭仄的厨房外有一个小阳台,我和耶夫根站在那里。他戴了一顶旧军帽。我们微笑着,在太阳的余晖下,圣乔治主教座堂若隐若现,在1904年5月时应该也是这样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