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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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明扆动心

次日,经韩德让安排,耶律贤悄然出宫,去见萧思温。

萧思温亦为此事,心中记载。他并不知道耶律贤来的本意,但却也想到几分,料是近日来双王求亲,耶律贤怕是虑到自己会因为姻亲关系,而心思有所改变吧。当下见了耶律贤,只道:“大王人品贵重,是大辽将来的期望,还是不要轻易涉险为好。”

耶律贤听出他话中意思,只得道:“思温宰相休怪明扆冒昧前来,只是昨天在宫中听说了罨撒葛与喜隐求亲之事,恐思温多虑,因此前来,你我互相沟通,不至于生出疑虑来。”

萧思温心中一凌,道:“老臣既已经效忠于主上,一心辅佐,因此,我打算拒绝二人亲事。”

耶律贤虽然亦想过萧思温不见得因此动摇了政治主张,然见他亲自剖白,也不禁暗暗松了口气,然萧思温如此回答,固然是能够坚定立场,却于大事无补。当下拱手道:“思温宰相,忠诚可鉴,然如此做了,我固然不会疑问,却将思温宰相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萧思温何曾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也怕耶律贤特地为了此事而来,他不给个态度,岂不成了首鼠两端。见耶律贤如此说话,心底一松,道:“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耶律贤当下道:“贤特意来就是为了和思温宰相分说此事。喜隐有屋质大王为媒,罨撒葛有主上相助,情势至此,岂能拒绝。若是思温拒绝,不但惹主上之疑,也失了屋质大王的情谊。我想思温宰相若不是疑虑到我,必须早也答应了。”

萧思温听到这话,正中自己心思,口中却道:“大王何出此言?实是令臣不安了。”

耶律贤摆摆手,笑道:“我知道思温宰相怕我存疑,才迟迟不敢应承这两桩婚事。您实在太多虑了。思温宰相当日因我几句话就答应助我,可见您心怀大辽,与我是同道中人。如今,罨撒葛势大,喜隐与乌骨里姑娘有情,这两桩婚事只怕您都难以回绝。况且……”他顿了一顿,缓缓地道:“从来大业之谋,常有不测之险,岂能尽如人意。万一事有不遂,皇位毕竟都在横帐三房之内,思温宰相许嫁二女,不管将来事情有何变化,都可保无恙。”

萧思温脸色一变,耶律贤说的,何曾不是他所犹豫的。否则的话,他早就一口回绝两人了。其实耶律贤亦说得很明白,皇位都在横帐三房中,将来便是耶律贤失败,皇位最大的可能,亦是落于喜隐或者罨撒葛的手中,则萧思温反而是进退自如,三方皆可下注。

如今耶律贤亲自到府,对萧思温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谓诚挚已极,便纵是萧思温老谋深算,听了此言,亦是感佩无比,当下长揖至此,惭愧地说:“大王一番话,叫老臣无地自容矣。却原来不是主公疑臣,而是臣疑主公。”

耶律贤忙扶住他,道:“我之谋事,本来就是为了家国天下,岂是为我一己之利,猜忌他人?思温肯助我,我感激不尽,岂能因我之事而拖累他人。君臣贵在相知相信,要紧的是,你我两人,不可因为这事生了嫌隙。”

萧思温长叹一声:“主上有如此心胸,大辽若落入他人之手,亦非幸事。”

两人正说着,却听得外头隐隐有人声,萧思温停住话语,问道:“德让,外头出了什么事?”

两人谈话,便在萧思温书房内间,韩德让在外间守着,管家虎思在书房外守着,院外更有侍卫把守,如此三重把守,可谓是防卫森严。

但这样森严的把守,也不过是起到了预警作用罢了。如今外头那人,却是一个意外。

韩德让见萧思温问话,连忙走了进来,道:“是燕燕来了,虎思大叔正在外头拦着他呢。”

萧思温歉然对耶律贤道:“小女顽劣,大王勿怪。”

耶律贤却没有回答,反而走出内室,走到外间时,便听到了外头那又娇又糯的少女声音,果然是草原上见过的那女子。他心潮起伏,转头看到萧思温和韩德让也出来了,扭头对二人道:“反正事情也说完了,我们出去吧。”

萧思温点点头,推门出去。耶律贤退后一步,跟在韩德让身后作随从状也走了出去。

燕燕却是听说韩德让来了,如今正在萧思温书房,这是常有的事,她便也如往常一般听到消息就跑来找韩德让了,不想却被虎思拦在门外,燕燕心知必是有什么要紧事,便向虎思打听着里面的情景。

不想才问得几句,便见萧思温开了门,沉着脸道:“燕燕,你越来越淘气了,以后我在书房与人议事,不许你再进来。”

燕燕见韩德让身后还跟着一人,却是看着陌生,也不及细看,知道必是因有外客在,所以自己才挨了萧思温教训。她这点倒是极机灵的,在自己家里淘气罢了,当着外人的面却是要装乖的。当下也不辨驳,只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跑了。

她走得急,自然是不知道,在她身后,耶律贤凝视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韩德让见他看着燕燕背影发怔,以为他是疑惑燕燕的身体,忙道:“燕燕便是思温宰相幼女,大王放心,她看着淘气,却是极有分寸的。”

耶律贤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亦曾听你提过她。刚才虽不及当面细看,看背影,应该是个灵秀姑娘。”

韩德让哈哈一笑:“灵秀是灵秀,就是胆子太大,什么都敢做,太让人头疼。”

耶律贤仍看着燕燕远去的方向,听了此言,只微笑着说:“后族的姑娘,自然气魄不一般。”

萧思温叹了口气:“臣这三个女儿怕是都太有主意。我这父亲也难做她们的主啊。”

俩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府。耶律贤出了府之后,托词要在城内走走,便与韩德让分手了。

然而,他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在萧思温府不远处,找了一家小茶馆,坐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萧思温府那条街巷进出的人群,直坐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才离开。

此后,他以伤势已好的名义,接掌了罨撒葛曾任的近卫军指挥使之职,借着巡视的机会,也是常常转到萧思温府附近去。

他的近侍楚补看出他的心思来,劝道:“如今正是要紧的关头,大王切勿沉缅私欲而因小失大。”

耶律贤苦笑:“楚补,你放心,我自然是晓得轻重的。”他顿了顿又道:“如今大业未成,我生死犹是未定,如何能够去想别的事情。我、我只是看看她罢了……”

楚补却指着他书桌上的画,道:“大王留着这些,若是叫人看到,岂不是将软肋落到他人手中?”

这段时间,耶律贤却是画了好多幅燕燕的画,这桌上皆是他画的草稿。

耶律贤收起了笑容,看着桌上的画,半晌,忽然道:“都烧了吧。”

楚补一怔:“烧了?”

耶律贤点了点头,楚补便点了火,将这些草稿一张张放到火盆里烧掉。耶律贤看着那火光吞没了一张张燕燕的笑容,他心头这莫名燃起的感情,也如这些画像般在火中,渐渐地一点点化为灰烬。眼看就要烧到他第一次画的那种燕燕在马上回眸的画像时,耶律贤忽然道:“这张留着吧。”

楚补立刻停手,却见这画像还是薰黄了一角,楚补低下头,把这张画放回桌子上。耶律贤走过来,看着那幅画,这是唯一一张画得完整并上了色彩的画,他看着烧黄了的一角,轻叹道:“你把它好好的收起来吧。我怕烧了,我以后再也画不出来了。若有成事那日,我便……”

他便如何,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说:“我想再见她一面。”

楚补一怔,只得低头应了。

而这一日,燕燕正骑了马,出府往城外行猎去了。

这几日,燕燕在府里非常不开心。

因为乌骨里和胡辇的两桩婚事,让她感觉到说不出的难受,也说不出的委屈。她和乌骨里那一番大吵,至今尚未和解。在她的心中,自然是认为乌骨里应该向她认错,否则的话,她真是不会主动去找乌骨里。而胡辇去劝解了乌骨里,也去解劝她时,也被她顶了回来。

她替胡辇觉得委屈,明明是她作了牺牲,为什么她还要转过头来,去安慰乌骨里。她对乌骨里失望,这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好到两人形影不度的姐姐,如今却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让她完全看不明白的人。

她心里头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积压在心头。在过去,她可以和乌骨里说悄悄话,可以找胡辇解决,可以找萧思温撒娇,甚至可以找韩德让倾诉。

可是如今乌骨里已经不是她能说悄悄话的对象了,胡辇身上有比她的小心事更重要千百倍的事情不得解决,当她看到萧思温深锁的眉头时,如何还能够理直气壮地撒娇?而韩德让,自从幽州一行之后,她和韩德让的感情有了更近的变化,但反而却有一点少女心事的羞怯,不似过去那般像个孩子似的什么都能说出来。

曾经美好的那些事情,她以为可以一生一世不会改变的东西,似乎如沙堆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它坍塌,却无可奈何。

仅仅是家里的事情,已经让她心头的压力,已经不胜负荷了。更何况,她这段时间她见了太多太多过去不曾见的事情。在幽州回程途中,看到的那一幕还一直冲击着她的内心。然而,所有她认为那些无所不能的人,她的父亲、她的大姐、还有韩德让,在面对这样的事情,在面对于她的质疑、她的愤怒时,却都只能告诉她,他们也是无可奈何。

如果说过去的生活对于她来说,是一片被小心保护好的草场,她在这草场上可以任意驰骋,草原上有的只是那些可爱的能陪她玩的小动物,她过去闯的祸,也不过就是不小心滑倒在地,或者摔到小水坑里这种程度,她的父亲和姐姐总能够在她闯出祸来的时候扶起她,保护她。

而她并不知道,无所不能的父亲,也会有任人宰割的时候,甚至许多曾经如燕燕一般的大家族天真孩子们,只有在家族覆亡的时候,才知道头上可遮庇风雨的一片天空是如此脆弱。

而燕燕,因为这份变故,而提前看到了,提前感受到了。

乌骨里的被抓,胡辇的无措,甚至萧思温的危境,她看到了;去幽州的路上,她自以为是的设伏失败了,甚至在她受伤、疼痛、哭泣和无助的时候,父亲和大姐并没有从天而降;幽州城中,女巫肖古的残忍、穆宗的喜怒无常、还有大战过后的城墙下尸骨遍野,让她真正看清了什么是现实;归途中,老牧民一家的无辜残死,更是让她看清了这种血腥风暴、这种生死无常。如今,喜隐、罨撒葛步步进逼,她的家,即将四分五裂,甚至原来这么美好的姐妹之情,也经不起这样风雨的考验。

她恨恨地想,若是没有那个人,没有那个恶魔般的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所有的灾难都不会发生。

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燕燕忽然坐了起来——正是,如果想到所有的一切,其实真正的起因,就是一个让大家带来灾难的人,当上了皇帝。而大家只能活在恐惧中,只能活在不安中。

这样不对!她在心里呐喊,这样不对。

父亲跟她说过,契丹八部,从来就是有能力者居之,不能够得到部族拥戴、不能够给部族带来好处的首领是不合格的。多年来各部族没有发展,也就是因为部族相互之间的争草场、争水源而不能统一。耶律阿保机比其他七部的人更早看到汉人的好处,据盐池、筑汉城,最终一统了八部。正因为阿保机看到推行汉制的好处,所以才会在晚年一力推行汉制并影响了太子。

可是,那时候国朝还不稳固,还需要各部族的支持,而这些小部族里头,却是人心不齐,甚至是顽固骄横者甚多。这些小部族的首领,有些在自己的部族内,就如同皇帝一样,醉酒吃肉,肆意妄为,仗着血统的承继,恃着手底下的武士,残杀奴隶和牧民,欺负部族内的小头领。所以他们反对汉制,反对自己在部族内的权力被王帐插手,他们部民他的武士,生杀予夺的权力只属于他们自己。就算皇帝要点集征兵,他们依旧只会掳劫财物,而不会受军纪约束,更不会国法的约束。事实上,就算是过去的可汗,也只是在名义上的共主,而对他们无实际的约束力。

但是一个小部族长这么做的话,可能只在自己的小营地里进行危害,而他周围只有比他弱小的部民和奴隶。事实上,只要稍大一些的部族,如果胡作非为,都有可能被他联手的小部族们推翻,或者因为他拥有的草场过大而没有实际的控制力而被其他部族所并吞。

如果当今皇帝,只是一个小部族长的话,他的做法,其实并没有比其他部族长们更差劲。然而当他拥着自耶律阿保机以来,四代帝王苦心收笼的权力以后,他的肆意妄为,就把危害放大了几百倍。所以反对他的人也会更多,而这些年以来,他杀掉的皇族后族及各部族长们也更多。

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是皇帝杀掉所有反对他的人,还是,被那些反对他的人所干掉?

燕燕悚然而惊,她无意中脑海里思绪乱飞,竟是触及到了她前所未有的程度。虽然素日里她在家里童言无忌时,也会说到“这个昏君怎么就没有报应”,或者是“接下来会是谁承继皇位”,然而这些话,不过是随口说说,过个嘴瘾,却完全不曾深想的。

那么,深想又如何呢?

燕燕的心怦怦地乱跳,既激动又有些恐惧,平时言者无心,然而真正深想的时候,那种慑人心魄的恐惧感还是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她的心口似乎连动一下都不行。

她想,如果她是爹爹、是大姐,会怎么想?如果她是德让哥哥,甚至是韩伯父,会怎么想?

她甚至想到,那夜在草原上,乌骨里对她说过的话。乌骨里说,她们后族的姑娘,总有一个会当上皇后,而乌骨里把皇族中最接近皇位的人都数了个遍,然后只挑中了喜隐。

她爱的是喜隐,还是喜隐背后所代表着的皇位?

不不不,她怎么可以这样想自己的二姐,二姐受了这样的苦,她在爹爹面前陈情的时候,怎么看也不像是伪装的。那么,她是真的爱上了喜隐?

可是喜隐会当上皇帝吗?

可是一想到喜隐会当上皇帝,她嫌弃地皱皱鼻子,不,她不觉得喜隐会是个好皇帝。

那么,到底谁好?

罨撒葛?不,她也不喜欢罨撒葛。而且她相信,不管是萧思温还是韩德让,都不会喜欢罨撒葛的。虽然罨撒葛到处爱当好人,可是,他若当上皇帝,肯定也不是大家心目中希望的那个皇帝。

那么谁才会是大家心目中的皇帝呢?

她再数着皇族中人,她想,她的父亲会喜欢什么样的皇帝?而韩德让又会是希望谁来当皇帝?

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想到了耶律贤——

那么,会是他吗?那个德让哥哥从小就一直跟随着的皇子,那个传说中身体孱弱多病,喜欢汉学,待人温和,心怀宏图的皇子?

可是她却从来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他真的如德让哥哥和父亲所说的那么好吗?

她懒洋洋地垂着弓箭,刚才这一路过来,似乎没什么野兽可打,她更不开心了。

忽然听得背后有人道:“是你?”

燕燕一抬头,却看到一个青年男子也一身猎装,身后也如她一般,远远跟着数名从人。他看着她的表情,却有些又惊又喜的样子。

燕燕觉得他似乎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了,有些疑惑地问:“你是……”

那男子却道:“你还记得草原上惊马的事吗?”

燕燕努力搜肠刮肚地看着对方,依稀从印象中想起:“哦,对了,上次是你……好巧,你也在这里?”

这人自然就是耶律贤了,他见燕燕已经想起,便温和地笑了:“正是,那日,姑娘及时出现,可说是救了我的性命。”说着,忽然想到似的,忙从怀中将那双鱼玉佩递给了燕燕:“这是你的玉佩吗?上次你送我回去走的匆忙,掉在了营地上,我收了起来,正想找机会还给你……”他看着已经裂开又重镶的玉佩,有些歉疚地:“只不过之间我遇上了一点事,没有保护好这个玉佩。不过,它又救了我一命,这裂痕便是。我一直想找你,却不知道你是谁。这玉佩我找人修补过了,但裂了还是裂了,不像从前那样好啦,你……不会怪我吧?”

燕燕捧着玉佩,看着这上面的裂痕,笑道:“它能救你一命?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啦,不过一块玉而已,说什么怪不怪的。”

耶律贤郑重行礼:“如此多谢你啦。对了,我还应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人皇王的孙子,世宗皇帝的儿子,我的名字叫明扆。”

燕燕一怔:“你就是明扆皇子?我父亲说起过你,德……”她本想说德让哥哥也常提到你,但说到一半,连忙止住。虽然惊马的事情已经过去,可她怕韩德让又说她淘气,如今她可在乎自己在韩德让眼中的形象了,她在努力改变之前的“小姑娘”形象,而想成为一个成熟稳重的“大姑娘”。

于是说到一半,又摆手道:“嗯,过去的事就过去算啦,你可别告诉人家,我们是这么认识的。”

耶律贤见了这小姑娘淘气的模样,心里头一热,会意地点头,笑道:“你救过我,自然一切听你的。”

燕燕大喜,觉得这个人知情识趣,实是大妙,当下顿时觉得他亲切起来,又问道:“怎么我从前没见过你,四季捺钵的时候也没见着?”

耶律贤道:“我身体不太好,所以平常也没在外面走动。那天本来是在草原上闲逛的,没想到遇上惊马,我和我的侍从都走散了,马了跑了。正没办法的时候,幸好遇上了你,又送我回去,偏你走得急,来不及打听你的名字,如今终于养好了伤,现当面向你致谢,也算了却我一番心愿。”

燕燕又问:“那你怎么说这玉佩又救了你一命?”

耶律贤答:“那次回程路上,又遇上刺客,幸好有这玉佩帮我挡了一箭,要不然我早没命了。”

燕燕顿时想起,那次刺客行刺穆宗,就是皇子明扆替穆宗挡了一箭,想到此事,便有些复杂地说:“嗯,你也太好心啦,你救了他,反而让自己差点没命,真傻。”

耶律贤听出她话中意思来,眨眨眼睛:“其实那次是赶巧了,我也是误打误撞,倒教主上误会。主上身边侍卫中尽有高手,以我的身手,不拖累别人就好了,哪里还能够替别人挡刀箭。”

燕燕一想,也是有理,便不计较此事,反替耶律贤庆幸道:“那也算是因祸得福,你没事,还让主上以为你救驾,那是好事啊。不提这个了,对了,你还没知道我的名字吧。我是思温宰相的女儿,我叫燕燕。”

两人说说笑笑,耶律贤早知她的性情,便在话语中存了心思讨好她,不一会儿就令得燕燕顿时高兴起来。

于是两人一起行猎,一路上也只猎射了些小兔小鸡之类的猎物,直至夕阳西下,晚风吹拂着树叶。两人经过一番运动,都有些累了,并肩坐在小树旁,耶律贤苍白的脸上也难得冒出一丝嫣红。听得燕燕絮絮地说:“本来我今天有点不开心,才跑出来打猎,没想到遇上你……我现在好多了。”

耶律贤反问:“燕燕姑娘有什么心事吗?”

燕燕摆了摆手:“没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不拿出来说了。”

耶律贤察颜观色,问道:“是你姐姐的事吗?”

燕燕惊疑不定:“你也知道我姐姐的事?”

耶律贤说:“整个上京城都在说,思温宰相把两个女儿嫁给了横帐房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两支啊!”

燕燕气恼地回他:“哼,胡说,我爹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耶律贤对此表示认同:“我了解思温宰相,若是可以的话,他根本不想将女儿嫁给这两位王爷,是不是。”

听了这话,燕燕看着耶律贤,顿时心生好感,连连点头:“对啊,根本就是太平王强迫,喜隐暗算,我爹也是迫于无奈,那些人真是会乱嚼舌根。”

耶律贤劝导她:“谣言止于智者,不相关的人,何必为他们的言语生气。”

燕燕面露喜色:“你这个人真不错,挺通情达理的,跟横帐房那两人真是不一样。”

耶律贤听到这番褒奖,更觉高兴,反问道:“是吗?”

燕燕忽然说:“其实要说做皇帝,你倒比他们合适?”

耶律贤一怔,忽然笑了:“为什么?”

燕燕这段时间以来,就有想这件事啊,所以听到他这一问,就说了:“虽然我不知道皇帝应该是什么样子,可是皇帝不应该是什么样子,却都能够看得出来。当今主上不是,太平王不是,喜隐更不是。我爹以前教我们读书,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说这是圣人之道,我想,大家希望一个皇帝是什么样子的呢?明道有德、亲民向善,总是越接近这个方向,才会越被人拥戴吧。”说着她认真地看着耶律贤,“我觉得你比他们适合当这个皇帝。”

耶律贤震惊地看着燕燕,此刻的燕燕在他面前,并不是在萧思温和韩德让面前的小女儿态,而是显露出比同龄人更具有政治的天份。

耶律贤强抑激动的心情:“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一直有人跟我说,我是先皇的儿子,我‘应该’去争取皇位;还有人跟我说,你文不成武不就,哪来的资格去争取皇位。可从来没有人跟我说,仅仅凭我自己,我比别人更适合当皇帝。”

燕燕扭头看着耶律贤:“那你会去当皇帝吗?”

耶律贤忽然笑了:“你希望我当皇帝吗?”

燕燕看着耶律贤半晌,忽然摇头,认真地道:“不能是我希望你去当,你就去当啊。当皇帝不是儿戏的。”

耶律贤感叹:“有人跟我说,燕燕还是个孩子。可在我眼中,你绝对不是个孩子了,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懂事,比上京城所有的姑娘都更聪明懂事的大人了。”

燕燕笑了,笑得灿烂:“你这是夸我吗?我真高兴,这是有人第一次夸我是个聪明懂事的大人了”说着说着,转而消沉下来,“你当我是大人有什么用,他们还是拿我当小孩!真气人。”

耶律贤问:“谁当你是小孩?”

燕燕不服气的说:“我爹,还有大姐、二姐……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事都是决定了最后才告诉我的!我要早知道,我一定不会让大姐嫁给太平王,更不会让二姐嫁给喜隐。我明明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上过幽州,截过……”

燕燕说到这里忽然醒悟说漏了嘴,忙掩口,看看耶律贤。

耶律贤恍若未觉:“是啊。我也是,他们总拿我当成琉璃做的人,似乎我要动一动就会碎了。从小到大,不停地吃药,稍一走动,就有人管;出来得久了,就会被人劝……”

两人都说起自己被人管束的事情,越说越是投机合契。

燕燕亦说起自己与乌骨里的事情,犹自忿然,转而问耶律贤:“你说,我二姐这样,是不是错了?”

耶律贤却没有回答,只凝视燕燕道:“燕燕,若是我说,你二姐错了,你会不会就此开心起来,你心里烦恼的事情,就能够解决吗?”

燕燕怔了一怔,垂头丧气地说:“是,不会。可是……可是二姐就应该认个错啊。”

耶律贤看着她:“所以,你并不是需要我来说你二姐对与不对,而是希望你二姐去向你认错,然后按你的要求,去与喜隐退婚,然后让罨撒葛与你大姐退婚,让一切都恢复到原来那样,是吗?”

燕燕点了点头,但很快又垂下了头,其实她真正执着的,并不是乌骨里认不认错,而是她的潜意识中,希望乌骨里认错是第一步,而让一切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愿望。然而细究一下,除了乌骨里认错这件事是有可行性的话,其他的事情则是根本不可能的。

而她却是因为乌骨里不肯走出这第一步来,所以下意识地把所有的不可能,都归咎于乌骨里。而今被耶律贤一言道破,这才忽然明白。

忽然间悲从中来,她哽咽道:“其实不管二姐认不认错,一切都不可能重来了,是吗?”

耶律贤没有回答,只是轻叹一声:“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曾经有过一个兄长……”

燕燕刚想说我知道,但看看耶律贤的神情,不知为何,就咽下了这句话。

耶律贤轻叹一声:“小时候,大人们每次问我最讨厌的人是谁,我就会说,是吼阿不。”

燕燕原以为他提到自己的兄长,必会是说到兄长如何待她好的情景,却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不禁问:“为什么?”

耶律贤似乎沉浸在回忆中,嘴角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因为他真的很淘气,尤其可恶的是,他还喜欢在父皇母后面前装好孩子。于是明明都是他闯的祸,却每次都会哄我去顶缸,而我那时候傻傻的,每次都会上他的当,被母后责罚以后,再怎么哭着说是吼阿不叫我认的,结果不但不会得到母后的安慰,还会再被骂一顿。而且下一次他还会继续骗我……所以,我小时候真的很讨厌他。”

他笑着,眼眶却是一红:“好不容易有次出去玩的机会,又是他带我去池子里捞鱼,害得我得了风寒。然后他一点事也没有,我却要喝很苦很苦的药,于是我就冲他吼,我最讨厌他了,我再也不会跟他和好了……然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他和好了。”

大皇子吼阿不,死于祥古山之乱,死时年仅八岁。

耶律贤平息了一下心情,转头看燕燕,却见燕燕已经哭着泪人了:“明扆,你别说了,呜呜呜……”

耶律贤伸手,轻轻握了一下燕燕的手,轻声安慰道:“你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招得你哭了。”

“不是,不是,”燕燕拼命摇头:“都是我不好,引起你的伤心事了。”

耶律贤摇摇头:“不是,燕燕,其实这些年以来,我都不愿意跟人提起过去之事,我一想到他们,就想到祥古山。可是在你面前,我会想到那些我们曾经共度过的天伦之乐。燕燕,当事情发生以后,我们都没办法挽回时光,所以只能争取现在,抓住现在能够抓住的每一个机会,每一点美好。错过了,就会永远错过。”

燕燕抹泪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耶律贤拿出手帕递给燕燕:“擦擦眼泪吧,哭成小花猫了。”

燕燕噗地一笑,接过手帕擦擦眼泪,她原本烦乱的心情忽然间就平静了下来。两人并肩而坐,此时夕阳西下,天边一抹晚霞冲破云层,一条金色的光柱自上而下,如同顶天立地一般。

燕燕指着天边说:“好奇怪啊,你看那道金光——”

耶律贤亦是轻叹:“我平时在宫里,这样的景色却是只有在草场上才能够看到。天地造化无穷,人在这天地之间,反而更显缈小了。”

一阵风吹过,耶律贤微觉寒意,但见燕燕仍看着天边,就没再提。但他不说,楚补却看到天晚风起,便远远地走了过来,走到走到耶律贤面前行礼道:“大王,我们今天出来得太久了,您身体不好,今日出了汗又吹风,回去还要喝药呢。”

耶律贤无奈地对燕燕说:“你看,管我的人来了。”

燕燕同情地看着耶律贤:“好吧,你比我还可怜。”见耶律贤站起欲离开,忽然问:“明扆皇子,我还能再见你吗?”

虽然和这个人才第二次见面,可是她却觉得,跟他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似乎在他的面前,会不知不觉说出许多自己的心事来,又会得到他不动声色的开解以后,原来烦闷的事情,也少了许多。

耶律贤心情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道:“我久居宫中,一向没多少朋友。难得今日与你一见如故,如今我已经出宫开府,应该还是有许多机会相见的。”

燕燕鼓掌道:“那太好了。”

耶律贤指了指楚补道:“你若有事,去我王府中送信即可。”他还想说再,一阵风吹来,不由轻咳两声。

燕燕朝他吐了吐舌头:“果然是不能吹风啊,你赶紧回去吧。”

耶律贤点头:“好。我们之间的交往,暂时保密可好?”

燕燕自以为懂事地点头:“我知道,你不方便嘛。那这就是我们俩的秘密了。”

“谁也不能说。”

“谁也不能说。”